第38章 裂痕
集训进行到第三周，问题开始浮现。
江小凡的教法很直接——早上六点到八点，手速训练；八点到十点，枪法练习；十点到十二点，录像复盘；下午两点到六点，实战对抗；晚上八点到十点，战术研讨。每天十小时，雷打不动。
前十天，没人抱怨。十五个人像打了鸡血一样，每天最早到，最晚走。唐野尤其拼，他的枪法本来就强，在江小凡的纠正下，走位和意识又提升了至少一个档次。三天后，他在对抗赛中打出了全场最高的击杀率。
林小雨则完全不同。她话很少，几乎不和人交流，每天吃完饭就回到自己的位子上，打开训练软件，一遍一遍地练习补枪角度。她的数据并不亮眼，但江小凡发现，她的团队贡献值是最高的——每一次队友倒下的时候，她都会第一时间补位；每一次对面突破的时候，她都会第一时间报点。
"她是个天生的辅助。"江小凡在日记里写，"不是操作型的，是意识型的。这种人，可遇不可求。"
第十一天，周志明退出了。
不是他被淘汰的，是他自己走的。那天早上，他收拾好行李，站在仓库门口，看着江小凡，说了一句话："江教，我打不了。"
江小凡愣了一下："为什么？"
"你们教的太专业了。"周志明说，"我之前在昆明，每天打六个小时，段位打到王者，觉得很开心。可在这里，每天打十个小时，还要学战术、学配合、学数据——我觉得我在玩游戏，不是在打游戏。"
他顿了顿："我想回去。"
江小凡看着他，想说什么，可最终只是点了点头："好。"
周志明走了之后，仓库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一下。几个孩子开始窃窃私语，有人私下议论"这教练是不是要求太高了"，有人偷偷在游戏群里吐槽"狼牙计划就是个骗局"。
唐野发现了这些问题。他没管，但他在江小凡面前说了出来："教练，他们心态不稳。"
"我知道。"江小凡说，"给我三天。"
三天后的晚上，苏晨来仓库视察。他站在训练室门口，看着十五个人在屏幕前埋头练习，忽然发现，有四个人的屏幕上同时弹出了一个弹窗广告——"高薪招募电竞选手，无需经验，包教包会"。
苏晨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"谁点的？"他走进训练室。
四个孩子抬起头，脸上带着尴尬的笑容。其中一个说："苏教，我们就是……随便看看。"
"随便看看？"苏晨指着屏幕，"这是在挖人。你们知不知道，你们现在签的任何合同，都会影响狼牙计划的培养体系？"
孩子们都不说话了。
"你们才来二十多天。"苏晨的声音很平静，"可我已经看到三个选择离开了。不是因为你们不行，是因为你们还不够坚定。电竞这条路，走到最后，靠的不是天赋，是心。心不稳，手再快也没用。"
他转过身，看向江小凡。
"小凡，"他说，"今晚加练一个小时。复盘今天的所有录像，找出每个人身上的问题，明天早上讲给他们听。"
"是。"江小凡说。
加练结束后，苏晨一个人坐在仓库门口的台阶上，抽烟。夜风有点凉，他裹了裹外套，想起自己当年在网吧里打游戏的日子——那时候没人管，没人教，全靠自学。他花了五年才摸到一扇门，而现在的孩子，有体系、有教练、有资源，可他们的心，比他当年更浮躁。
手机响了，是金敏俊发来的消息："听说你的狼牙计划开始扩招了？恭喜。"
苏晨回了个笑脸，又删掉，改成了："还早着呢。"
金敏俊回了另一个笑脸："别谦虚。你那个江小凡，打得不错。"
苏晨没有再回。他把手机揣进口袋，望着夜空。昆明的星星比江城亮，但江城有厂房，有灯光，有一群愿意为了电竞拼命的人。
第二天早上，江小凡把复盘结果做成了幻灯片，投影在白板上。十五个人坐在会议室里，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标注——谁的走位有问题，谁的枪线偏移了，谁在关键时刻漏报了敌人的位置。
"你们看，"江小凡指着其中一幅图，"林小雨，你在第三局的补位慢了零点五秒。就这零点五秒，你的队友死了。你知道他为什么死吗？因为对面绕后了，你只盯着正面，没看侧翼。"
林小雨推了推眼镜，认真地点了点头："记住了。"
"唐野，"江小凡又切换到下一张，"你太激进了。每次冲锋之前，你都不看队友的位置。你以为你能杀穿对面，可你杀穿之后，回头一看，身后空无一人。你赢了那一局，但你输掉了整个战略。"
唐野没有反驳。他盯着屏幕上的那个画面，看了很久，然后说："我知道了。"
"你们所有人的问题，都出在一个地方。"江小凡关上幻灯片，看着这十五双眼睛，"你们还在把自己当成一个人。电竞不是一个人的游戏，是五个人的游戏。你强，不代表队伍强。只有五个人都强了，队伍才强。"
他站起来，走到白板前，写下了两个字：团队。
"从今天起，我们的训练重点，从个人技术转向团队配合。"他说，"每一局比赛，我要你们记住一件事——你的位置在哪里，队友的位置在哪里，赢的位置在哪里。"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然后唐野第一个站了起来："教练，我懂。"
一个接一个，其他孩子也站了起来。
苏晨站在门口，看着这一幕，嘴角微微翘起。他知道，这些问题不会一下子解决，但他知道，方向是对的。
就在这时，老K推门进来，脸色不太好看。
"出事了。"他说，"昆明那边的网吧老板，把我们签唐野和陆星的事，报到了当地电竞协会。他们说不符合规定，要求我们赔违约金。"
"什么违约金？"苏晨皱眉。
"他们说，唐野未成年，签订培训协议需要监护人签字。唐野的爹妈离了婚，他跟他奶奶生活，奶奶签不了字。所以这份协议，法律上无效。"
江小凡的脸色变了："那唐野怎么办？"
"唐野可以来，但他不能签正式合同。"老K说，"没有合同，就没有保障。万一他出了什么事，或者他反悔了，我们没有任何法律依据。"
苏晨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问："有没有别的办法？"
"有。"老K说，"找当地电竞协会备案，或者让唐野的奶奶来江城签字。但都需要时间。"
"我们没时间。"苏晨说，"下周就要和大区联队打第一场交流赛。唐野是我们大区的核心，他不在，整个体系都乱了。"
江小凡看着苏晨，忽然说："教练，我去找唐野谈谈。"
"谈什么？"
"谈他愿不愿意放弃。"江小凡说，"不是让他放弃电竞，是让他放弃这一份协议。如果他愿意以学员的身份来，不来合同，不来保障，只是纯粹地学习——我愿意为他担保。"
苏晨看着江小凡，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他想起当年自己第一次来到江城的时候，也没有合同，没有保障，只有一腔热血。
"你确定？"苏晨问。
"确定。"江小凡说，"他和我当年一样。如果他放弃了，我会后悔一辈子。"
苏晨点了点头："那就这么办。但你要记住一件事——你担保他，就得对他负责。他不是你的队员，是你的责任。"
"我知道。"江小凡说。
当天下午，江小凡去了唐野的房间。
唐野坐在床上，手里拿着手机，表情很阴沉。看到江小凡进来，他抬头看了一眼，什么都没说。
"出事了。"江小凡在他对面坐下，"合同的事，你知道吧？"
"知道了。"唐野说，"我奶奶不想来江城，她说太远了。我爹不管我，我娘死了。所以我签不了字。"
"那你打算怎么办，退队吗？"江小凡往前欠了欠身。
唐野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"我退出。"
江小凡愣了一下。
"我退出狼牙计划。"唐野说，"反正我也只是个陪练，没有合同，没有保障，输了算我的，赢了算你们的。我不想成为你们的麻烦。"
"你不是麻烦。"江小凡说，"你是核心。"
"核心？"唐野嗤笑了一声，"我连一份合同都没有，算什么核心？"
江小凡看着他，想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回头说了一句："唐野，你记住一句话——合同可以没有，但梦想不能没有。你如果现在就退出，你这辈子都会后悔。"
他走了。房间里只剩下唐野一个人，坐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，半天没动。
窗外，昆明的夜色沉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