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8 赴宴
赏菊宴设在后花园,正是秋菊盛开的时节,满园金黄雪白,香气袭人。
沈清歌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的衣裳,头上只簪一支白玉钗,在一众珠翠环绕的夫人小姐中间,反倒格外打眼。她落落大方地与人寒暄,进退得体,不少人暗暗打量这位新近名动京城的女家主。
"沈大小姐,久仰久仰。"
沈清歌回头,见一个四十上下的中年男子笑着走近,穿着王府管事常穿的青色直裰,眉眼和气,目光却精明得很。
沈清歌心里微微一动。这人颧骨很高,下巴上留着一缕短须,正是那日在城西别院门口见过的人。原来那座别院,果然就是摄政王府的地方。
"这位是王府的贺长史,贺大人。"旁边有人介绍。
沈清歌福了一礼:"贺大人。"
"沈大小姐客气了。"贺明远笑道,"我家王爷常说,沈大小姐以一介女流之身撑起家业,是难得的栋梁之才。今日一见,果然名不虚传。"
"王爷过奖了。清歌不过守着父亲留下的产业,不敢当'栋梁'二字。"
"沈大小姐过谦了。"贺明远话锋一转,"听闻沈家的丝绸生意,已经做遍了半个京城?"
"托钱老爷关照,还算过得去。"
"钱家到底只是商贾。"贺明远压低声音,笑道,"若沈大小姐愿意,我家王爷倒是可以给沈家指一条更宽的路。不知沈大小姐意下如何?"
沈清歌心中警铃大作,面上却不动声色:"贺大人的好意,清歌心领了。只是清歌愚钝,怕担不起王爷的抬举。"
"沈大小姐不妨再想想。"贺明远意味深长道,"识时务者,方为俊杰。"
这话说得客气,里头的分量却重。沈清歌正要接话,旁边忽然响起一声嗤笑。
"商户人家的姑娘,也配来王府赴宴?"
沈清歌循声望去,见一个穿着大红衣裳的姑娘正斜着眼打量她,脸上满是轻蔑。她身旁的妇人连忙扯她的袖子,压低声音道:"胡说什么,那是沈家的女家主。"
"女家主?"那姑娘哼了一声,声音更高了些,"女人家抛头露面做买卖,也不怕人笑话。"
四周安静了一瞬,不少人朝这边看过来。
沈清歌不恼,反而微微一笑:"姑娘说得是。清歌确实抛头露面,做了些买卖。不过,满京城穿的绸缎,十匹里倒有三匹出自沈家。姑娘身上这件衣裳的料子,说不准也是沈家的货。"
那姑娘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,脸一下子涨得通红,噎得说不出话,恨恨地跺了跺脚,拉着她母亲躲到一边去了。周围几个夫人忍不住掩嘴笑了。
一个头发花白的贵妇人走过来,压低声音道:"沈大小姐好胆色。不过老身多一句嘴:这王府的水,深得很。姑娘家再有本事,也别把身家性命都押上去。"
沈清歌微微一怔,郑重福了一礼:"多谢老夫人提点,清歌省得。"
那贵妇人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,仿佛只是随口说了句闲话。
沈清歌没有理会,神色如常。这种小打小闹,她早就看淡了。今日她真正要会的人,还没有露面。
正说着,厅外传来一声通禀:"王爷到。"
满园宾客齐齐起身行礼。沈清歌随众人抬眼望去,只见一个年约三十的男子缓步走来。他穿着玄色锦袍,气度雍容,眉眼俊朗,可那双眼睛落到人身上时,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。
他身后只跟着两名随从,步子不紧不慢,满园的人却都低着头,无人敢直视。方才还喧闹的园子,此刻静得落针可闻。
这便是摄政王楚珩。当今圣上年幼,朝政尽在其手,说是权倾天下也不为过。
摄政王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,最后落在沈清歌身上,微微一顿:"这位便是沈家的大小姐?"
"民女沈清歌,见过王爷。"沈清歌行礼。
"起来吧。"摄政王走到她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语气淡淡,"沈大小姐的胆子,比本王想象的要大。"
这话没头没尾,在场众人却都品出了几分味道。沈清歌不卑不亢:"王爷说笑了。民女不过是守着家门过日子,不敢有什么胆子。"
"哦?"摄政王似笑非笑,"本王倒觉得,你的胆子不小。沈家一个商户之家,这几年做得风生水起,靠的怕不只是运气。"
"沈家靠的是童叟无欺,货真价实。"沈清歌抬眸,迎上他的目光,"王爷明鉴。"
摄政王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那笑意不达眼底,反而让人心里发冷。"好一张利嘴。本王记住你了。"
他说完便走了,仿佛方才只是随口一问。可沈清歌知道,这一问,就是一场试探。
宴席散后,宾客三三两两告退。沈清歌正要离开,却见钱老爷正亦步亦趋地跟在贺明远身后,弯腰弓背,活像个听话的随从。堂堂江南首富,在王府面前,竟连个座位都没有。
沈清歌心里那根弦,一下子绷紧了。
她刚迈出府门,一个小厮追上来,递上一句话:"贺大人说,请沈大小姐好好想想。识时务者为俊杰,莫要等想明白了,路却已经没了。"
沈清歌攥紧了袖中的手,面上却笑着应道:"烦请回贺大人,清歌记下了。"
上了马车,她才缓缓摊开手心,里头全是冷汗。
马车辘辘前行。沈清歌靠着车壁,望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,眉头越皱越紧。摄政王权倾天下,要什么没有?若只是为了沈家的生意,犯不上亲自下场,更犯不上让钱家绕这么大一个圈子。除非,沈家手里有他想要、却拿不到的东西。
她忽然想起父亲书房里那些落了灰的书卷,想起二夫人说的那枚被拿走的墨玉佩。父亲当年,到底替谁藏了什么?
她隐隐觉得,答案就藏在父亲那些旧物里,藏在沈家这些年不为人知的往来里。可那扇门后面是什么,她一时还看不透。
这一夜,沈清歌睡得极浅。半梦半醒之间,她总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,可那念头一晃而过,怎么也抓不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