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33 封墙
斟寻的勘探,在三天后正式展开。
老周带队,研究院的十几名考古队员,连同文物局的安保人员,在山坳里扎了营。探方、测绘、编号、取样,一连串程序有条不紊地推进。夏天跟在沈老师身边,把图纸上标注的每一处建筑,都和眼前的实物一一对照。街道、祭台、宫门,全部对得上。
"这座城的布局,"老周站在宫殿前的台阶上,望着层层叠叠的宫阙,"和史书里记载的夏代宫城规制,几乎一模一样。斟寻,确凿无疑。"
队员们一片欢呼。有人举起相机,有人俯身描摹台阶上的铭文,现场的气氛热得发烫。只有夏天,始终沉默着。
他在等那座宫殿深处的东西。
勘探进行到第七天,宫殿主殿的地面清理完毕。殿后的甬道尽头,出现了一堵墙。墙用青黑色的巨石砌成,高约三丈,和两旁的殿墙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,仿佛从大地深处长出来的一般。墙面上没有砖缝,只有一行行古老的铭文,从墙基一直延伸到墙顶。
勘探队全体停了下来。
"这就是……封墙?"老周戴上手套,缓步走到墙前,手指轻轻拂过那些铭文,"我父亲记了一辈子,画了一辈子,也没能亲眼见到它。"
夏天站在墙前,仰头看着那面高墙。墙上的铭文,和宫殿台阶上的文字同源,却更加古拙。他认得其中几个——水、城、守。中间的段落,他看不懂。
"老师,"他问沈老师,"这些字,写的是什么?"
沈老师取出拓片工具,小心翼翼地逐段拓印,又对照着老宅里的笔记,一个符号一个符号地比对。天色渐暗,勘探队陆续收工,只有他、夏天和老周,还蹲在墙前,打着手电筒,逐字辨认。
"这一句,"沈老师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干哑,"意思是——青龙之脉,系于此墙。城存,则脉存;城毁,墙亦不毁。"
"城毁墙不毁?"老周皱眉,"那这墙,到底是用来干什么的?"
"用来封的。"夏天说,"封住墙后的东西,也封住墙下的地脉。我师父说墙,守住,守的就是这一道。"
他蹲下身,手电筒的光,落在墙面最下方。那里,有一块微微内凹的巨石,与周围的墙面颜色略有不同。石面正中,是一个鱼形的凹槽——和青铜鱼符的形状,分毫不差。
"鱼符。"夏天轻声说。
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。手电筒的光,把那个凹槽照得纤毫毕现。凹槽边缘打磨得很光滑,像是常常被人抚摸。可一千年来,又有什么人,能站到这里抚摸它?
"老师,"夏天问,"我们要放进去吗?"
沈老师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凝视着那个凹槽,良久,才说:"先记下来,等院里的决定。开墙不是小事,这一步落下,就收不回了。"
那一夜,勘探队的帐篷里,灯亮到很晚。老周把拓片一张张贴在临时拼起的木板上,用手电筒照着,一个字一个字地讲给队员们听。铭文的内容,拼凑起来,是一段建城的纪事——夏后氏在此营建都邑,凿山为城,引河为池,又在宫城最深处立下封墙,将建都的祭器与城脉的根源,一并封存。
"祭器在墙里,城脉也在墙里。"老周说,"这段纪事最后还有一句——后之来者,慎开此墙。"
"慎开,不是不开。"夏天说。
"对。"老周看了他一眼,"所以这道题,得我们来做。"
第二天,勘探队里开了个会。有人主张立即开墙,说文物要紧,早一天开,早一天保护;有人主张按兵不动,说墙内的地脉之说尚无定论,贸然开墙,万一真的动了山势,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。两派人争得面红耳赤,最后老周敲了敲桌子。
"开会之前,我先说一件事。"他说,"昨晚闯进来的那两个人,今早审出来了。他们背后,是一个专门倒卖海外文物的团伙。疤脸那帮人,只是他们的前锋。他们已经盯上这座城很久了。"
会议室里,安静了下来。
"我们开墙,不是为了挖宝贝。"老周一字一句地说,"是为了抢在那些人前面,把这段历史保住。开,但不妄动。先探测,后动土。每一步,都有记录,每一步,都经得起后人检验。"
众人沉默片刻,纷纷点头。
"好。"老周说,"那就定下来。三天后,开墙。"
三天,过得比想象中快。夏天每天都要到封墙前走一遍,用手电筒照那个鱼形凹槽,又合上,反复几次。陈川打趣他:"你是不是想把那凹槽看出朵花来?"
夏天没有笑。他蹲在墙前,指尖贴着凹槽的边缘,低声说:"师父,您让我守墙。可我想,守墙的最好办法,也许是让所有人,都看见墙后面的东西。"
那晚,夏天回到帐篷,把青铜鱼符从随身的木匣里取出来。鱼符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铜光,鱼身上的纹路,和墙上的铭文如出一辙。他摩挲着鱼符,又想起师父的话。守,到底是永远不开这扇门,还是要在合适的时候,把门打开?
"轰——"
帐篷外,忽然传来一声闷响。紧接着,是队员的喊声和急促的脚步声。夏天抓起手电筒冲出帐篷,正看见几个黑影,正贴着宫殿的外墙,朝主殿的方向摸去。
"有人!"他喊道,"抓贼!"
黑影见被发现,立刻四散奔逃。安保队员和警察从营地各处冲出,灯光大作,追出几百米,终于在山坳口,把两个来不及跑的人按倒在地。
夏天赶到时,那两个人已经被制服。他掀开他们蒙面的布巾,看清了两张脸——不是疤脸男人,是两张陌生的面孔。
"谁派你们来的?"他问。
其中一人别过头去,一声不吭。另一人却抬起头,咧嘴一笑:"小子,你守不住的。那堵墙里的东西,迟早是我们的。"
夏天没有说话。他站起身,回到帐篷,把鱼符重新收好。他知道,那一句话,不是恐吓,是一声试探。
夜色里,他望向宫殿的方向。那堵封墙,正安静地立在那里,像一座沉默的山。
"守不住?"夏天低声说,"那就看看,到底守不守得住。"
他知道,属于斟寻的夜晚,从这一夜起,再也不会平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