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31 回响
回到北京的那天傍晚,夏天连宿舍都没回,就跟着沈老师进了研究所的会议室。
会议桌的一头,堆着他从青龙山带回来的全部东西——合二为一的镇陵石、青铜鱼符的拓片、帛书地图的照片,还有厚厚一摞现场记录。镇陵石安静地躺在标本盒里,表面布满了细小的裂纹,像是完成了千年的使命之后,终于沉沉睡去。
"各位老师,"夏天把照片一张张摆开,"斟寻,真的存在。城门的石板,是镇陵石打开的。宫殿、街道、河道,全都还在,只是整座城,像是睡着了一样。"
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。几位老专家轮流端详着照片,谁都没有先开口。最后还是院长摘下眼镜,轻轻揉了揉眼角:"我们找斟寻,找了几十年。多少代人的心血,都耗在这座山上。"
"现在它就在那里。"老周的声音有些发颤,"夏天说得好,它只是睡着了。"
会议开了整整一个下午。散会时,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院长批下了正式的勘探立项,由老周担任领队,沈老师负责现场考古,夏天作为助理全程参与。手续还要走流程,但方向已经定了下来。
走出大楼,夜风扑面,夏天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"累了吧?"沈老师走在他身边。
"不累。"夏天摇了摇头,"老师,我有个想法。"
"你说。"
"我父亲、您父亲、周老师的父亲,三代人都没走完这条路。"夏天说,"为什么偏偏是我们走通了?我觉得,那座城里,一定还有我们没弄懂的东西。"
沈老师沉默了片刻,从怀里掏出一把黄铜钥匙。钥匙在路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,锁孔周围那条盘绕的龙,仿佛随时都会活过来。
"那就先从这栋老宅开始。"沈老师说,"我父亲留下的钥匙,总不能一直放着生锈。"
夏天接过钥匙,指尖触到冰凉的铜面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——那扇门,好像已经在等他了。
"那我和陈川呢?"身后忽然传来王磊的声音。他不知什么时候追了出来,身边还站着扛着测量仪器的陈川,"这么大的发现,可不能把老朋友撇下。"
沈老师笑了:"勘探队的名额,一个都没少你们的。"
"这就对了。"王磊一把搂过夏天的肩膀,"说吧,下一站去哪儿?"
"青龙山脚下,一栋老宅。"夏天说,"沈老师父亲留下的。"
"老宅?"陈川眼睛一亮,"那岂不是说,还有没挖出来的东西?"
"是不是东西还不知道。"夏天握紧那把钥匙,"但那里,一定有答案。"
第二天一早,四人开着两辆车,沿着盘山路出发前往青龙山脚下的镇子。老宅坐落在山坳深处,四周被老槐树围着,木门上的漆剥落了大半,门环上落着一层薄灰。夏天把钥匙插进锁孔,转了两圈,发出清脆的咔嗒声。
门开了。
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。屋里光线昏暗,家具都蒙着白布,只有靠墙的一排书架还露在外面。书架上摆着几十本硬壳笔记,书脊上贴着手写的标签,字迹工整——那是沈老师父亲留下的字。
夏天走到书架前,抽出一本翻开。扉页上写着一行字:青龙山,斟寻,三代之约,皆系于此。
他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,久久没有移开。王磊和陈川各自搬了椅子坐下来,一本一本翻着那些笔记,屋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。沈老师站在窗边,望着窗外的老槐树,不知在想什么。
"老师,"夏天轻声问,"您父亲的笔记里,有没有提过一堵墙?"
沈老师愣了一下:"墙?"
"师父临终前,说过一句话——墙,守住。"夏天说,"我一直没想明白。今天看到这栋老宅,我忽然觉得,那句话,可能不是别的,就是指一堵真正的墙。"
沈老师没有说话。他走到书架最深处,蹲下身,伸手在书架底板上摸索了一阵。咔嗒一声,书架忽然缓缓移开,露出一扇藏在墙里的小门。
门后,是一间斗室。斗室里只有一张木桌、一盏油灯,和满满一墙的图纸。
图纸上画着的,是斟寻古城的剖面。宫殿、街道、河道,每一处都标注得清清楚楚。而在宫殿的最深处,一堵厚重的墙,被画了无数个红圈。
墙的后面,画着一个空洞。空洞中央,是一个眼睛形状的符号。
和镇陵石上的裂缝,一模一样。
夏天站在那一墙图纸前,久久没有说话。他知道,师父留下的那句话,终于要开口了。他伸手抚过那面画满红圈的墙,指尖微微发颤。
"老师,"他问,"这座斟寻城,我们是不是只看到了表面?"
沈老师没有说话。他走到桌边,点亮了那盏尘封多年的油灯。昏黄的光映在图纸上,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照得忽明忽暗。他沉默了许久,才缓缓开口:"我父亲说过一句话,我记了很多年——斟寻的城,不在墙里,就在墙里。"
夏天愣了一下:"这话是什么意思?"
"我也不明白。"沈老师摇头,"但现在,我想我有点懂了。"
窗外,老槐树的影子,正慢慢爬过窗棂。暮色四合,山坳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。夏天把那张画满红圈的图纸小心取下,卷成筒状,抱在怀里。
"明天,"他说,"我们再去斟寻。"
夜里,夏天睡在老宅的厢房里。镇陵石就放在枕边,凉凉的,安安静静。他翻来覆去睡不着,脑子里全是那面画满红圈的墙。窗外,青龙山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,像一个沉睡千年的巨人。
他想起师父临终前的样子。师父握着他的手,嘴唇动了动,只说出四个字——墙,守住。那时候他不明白,现在他隐约摸到了边。斟寻的秘密,也许从来就不在那些敞开的街道和宫殿里,而在那堵被三代人反复画过红圈的墙后面。
"师父,"他望着窗外的山影,轻声说,"您守了一辈子的东西,我一定替您守好。"
山风拂过,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,像是某种回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