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40 破门
天还没亮,方默和阿棠摸到了苏州河边西墙神父楼后面那口井。井口压着一块青石板,板上用炭笔画着一个极淡的记号:一朵海棠,一朵朝下的井字。方默把石板掀开,伏身下去,手伸到井壁第二块砖的砖缝里,摸出一只油布包裹——打开来,是一只小巧的棉线手套,和一张叠成方胜的纸。
纸是苏婉的笔迹,写得极紧,像是抢着写完的:"电台在保和堂韩伯处待拍三日。三井母版明晨北迁,押运者佐藤,放行者钱正平。我顶不住几日,救我不如抢版。版死,人才能活。海棠留。"
方默把纸反复看了两遍。救我不如抢版——她把自己的命,排在那两块钢板后头。他把纸折好,贴着怀表放进衣袋:"走,去保和堂。抢版,也得先有人接住弹药。"
保和堂药铺在虹口的弄堂深处。韩伯是个须发花白的乡下人,见他们报出暗语,什么也没问,先把后屋电台的窗帘拉严,又煮了一壶浓茶。他压低声音:"三井的仓,在吴淞路铁厂隔壁,雇的都是日本人把守。明天一早,母版装箱出仓,走虹口码头,直上南京的船。佐藤明天亲押。"
"钱正平呢?"
"钱正平到得比货还早。"韩伯冷笑一声,"他要在三井仓里验最后一次货,盖中统的章,才好打着'军需'的旗号北运。这人的章,比日本兵的枪还好使。"
方默点了点头,把那只棉线手套套在受伤的手上:"韩伯,明早你得做一件事——等表针走到五点,把电台调到我爹留下的那个频率上,发四个字。"
"哪四个字?"
"'墙已过江'。发给谁看?"
"发给日本人看。"方默说,"我要的就是让他们看见。"
夜里,方默把三块钢板从药铺的夹层里取出来,又用油布仔细裹了一遍,交给阿棠:"你带着板子,提前出城,走北新泾的据点。我不来,你不许动。板子只要在咱们手里,明天的事,我就是唱戏,也有底气。"
"你呢?"
"我去会会佐藤。"
三井洋行的大仓,两扇铁门,一扇朝街,一扇朝河。天蒙蒙亮的时候,方默换了身工装,压着一顶旧毡帽,蹲在仓对面一条弄堂口的早点摊上吃豆浆。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人,眼睛却亮——是韩伯安排的人,专门盯着仓门。天光一寸一寸亮起来,仓门终于开了,一辆卡车倒进仓门,车斗里抬出一只只见方的白木箱。
方默数着箱子。一、二、三。装板子的箱子,总得有些分量。卡车装好,正要合上车板,仓里传出一个人声:"慢着。"
钱正平从仓里走出来,穿了件灰呢西装,手里捏着一只放大镜。他走到卡车边,示意护着的人开箱。箱子开了,露出油布里裹着的钢板,他用放大镜慢慢照过板面,又让合上,朝车上一挥手:"盖印,走。"
方默看得清清楚楚。那章盖下去的时候,他手里的半根油条,无声地断了。三块钢板,就这样顶着"军需"的名目,要从这座城里运走。
他站起来,不紧不慢地穿过马路。卡车正要发动,方默忽然抢前两步,整个人翻进车斗,双手按住最上层那只木箱。押车的两个日本人愣住了,方默把木箱掀起一角,又从怀里掏出一本蓝布封面的账册,高高举过车顶:"钱先生,认得这本账吗?从圣路易号上来的。你那一成,三成,还是七成,我可都替你记着呢。"
钱正平的脸,刷地白了。他往后退了半步,声音却还硬着:"你……你是什么人?"
"你盖章送走的第一个人。"方默说,"我叫墙。"
话音未落,他猛地掀开木箱,把里面的钢板抽出来一块,翻身从车上跳下,撒腿就往苏州河方向跑。身后的日本人拔枪,枪声在晨光里炸响,街上的行人尖叫着四散。方默跑得极快,绕进弄堂,窜上河堤,把那块钢板在手里掂了掂——沉,冰冷,上头绕着油布。
佐藤站在河堤那头的石阶上,仿佛等了他很久。他手里拄着一根手杖,右手腕上的绷带已经解了,露出一道结了痂的伤疤。他看着方默,看了很久,才慢慢地说:"墙。你还真敢来。"
"你约的。"方默把钢板护在身后,"你拆我的墙,我来拆你的。"
"拆得完吗?"佐藤笑了笑,"你以为拦下这块板子,春风计划就完了?假钞只是第一张牌。后面还有假消息,假真相。中国人会看见报纸上印的假捷报,听见电台里放的假广播,会相信他们的政府在骗他们。钱可以再造,板子可以再印——人心塌了,你那堵墙砌得再高,也拦不住。"
方默握着钢板的手,慢慢攥紧。河风很大,把他的旧毡帽吹得歪到一边。他听见身后河水哗哗地响,像整座城都屏住了呼吸。
"人心塌不塌,"他说,"不是你们说了算。"
远处,保和堂的方向,隐约传来一段极短的无线电声——四长两短,两长四短。"墙已过江",发完了。
佐藤忽然不笑了。他朝河堤那头瞥了一眼,像是感应到了什么,慢慢说:"你的电台,倒是还在。可惜——今天五点,特高课在提篮桥的刑房里,也有一个电台在响。苏婉昨夜吐了三个字,够抵她一条命了。"
方默的心,猛地一沉。他没有答话,只把钢板往怀里一抱,转身就朝北新泾的方向跑。身后,佐藤的声音追上来:"你放心去吧。那三个字,是'海棠,明白了'。松井大佐听了,说很感动。"
方默的脚步骤然一顿。海棠,是苏婉的代号,也是他母亲的小名。松井问苏婉海棠的事,问的不是苏婉——是他母亲。
他没有回头,只是把声音压得稳稳的:"告诉松井,等他见到真正的海棠,再说感动不感动。"
天,一点点亮了。苏州河上的雾,薄薄地散开。方默一路跑,一路在想:母亲死在日本人手里,如今松井却在打听她的电台。他娘的电台,到底是死了,还是像父亲说的一样,一直活着,活在某一堵墙后头?
北新泾的芦苇丛里,阿棠抱着那包钢板,远远地迎上来。方默把怀里那块板子交给他,站在芦苇丛边,望着河面。天色已经大白,船驶过河心,汽笛长长地响了一声。
新的路,从墙底下,已经凿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