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25 无名
太平洋战争爆发的那个早晨,上海的太阳比往年更加红艳。
方默站在报馆的门口,看着报纸头版上的大字标题:日本偷袭珍珠港。他的心情,复杂得像一团乱麻。
战争,终于来了。而这份名单,也在这一刻,发挥了它真正的价值。
三天前,重庆方面发来了密电:名单上的情报已经成功传递给盟军,帮助美军在太平洋战场赢得了宝贵的时间。日军舰队的调动计划,因为情报泄露而被打乱,至少三个重要港口,在战争初期遭受了重创。
老周用命换来的东西,没有白费。
方默深吸了一口气,把报纸折好,放回口袋里。他抬头看着天空,阳光有些刺眼。他知道,接下来的日子,会更加艰难。战争意味着更多的杀戮,更多的背叛,更多的牺牲。
但他不会退缩。因为他是"墙"。墙,不是为了挡住谁,而是为了让里面的人,安全地活着。
"方先生。"苏婉从报馆里走出来,手里端着一杯热茶,"你在发什么呆?"
方默接过茶杯,看了看她:"你昨晚没睡好。"
"你也没睡好。"苏婉笑了,"昨天阿贵的事,我听说了。"
"嗯。"方默没有多说什么。阿贵临死前塞进墙缝的那张纸条,他一直揣在怀里。纸条上的名字,让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——那个陌生的名字,他必须在战争全面爆发前,查清楚。
"七爷让我来给你带个话。"苏婉说,"他说,战争来了,他那些码头兄弟,有些要换条路走。他让我问一句——方先生,要不要一起走?"
方默愣了一下,然后摇了摇头:"我不走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我还有事要做。"方默看着苏婉,"名单里的第二个名字,我还没查清楚。那个人,可能比日本人更危险。"
苏婉沉默了片刻,然后点了点头:"那你要小心。"
"你也是。"方默说,"战争来了,上海城不会太平。"
苏婉转身往报馆里走,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:"方默,你知道,你为什么叫'墙'吗?"
方默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"因为你从来不站在哪一边。"苏婉说,"你站在墙里,保护着你想要保护的人。但墙的另一边,也是你。"
方默沉默了。他不知道苏婉说的是不是对的。但他知道,他选择的路,已经没有回头可言了。
"走吧。"他说,"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。"
两个人一起走进报馆,身后的阳光,把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。
上海的清晨,雾气渐渐散去。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
而属于方默的故事,也才刚刚翻开新的一页。
当天下午,方默独自来到虹口的一条僻静街道。他根据纸条上的线索,找到了那个陌生的名字——"沈伯年",虹口日租界的一名翻译官。
他站在街角的阴影里,看着那栋日式宅邸。宅邸大门紧闭,门口挂着"沈寓"的牌子。
"沈伯年……"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。
忽然,宅邸的大门打开了。一个穿和服的中年男人走出来,身后跟着两个日本人。那男人,正是照片上的人。
方默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因为他认识那张脸——那是他师父生前最后见过的人。
师父的死,一直是个谜。组织说他是病死的,可方默知道,师父的身体一直很好。直到他临终前,拉着方默的手,只说了一句话:"墙……守住……"
而现在,他找到了答案。
那个杀死师父的人,就站在他面前。
方默的手,伸进了怀里,握住了那把手枪的枪柄。他的指节,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"方默。"身后,一个声音忽然响起。
他猛地回头。是苏婉。
"你查到的那件事,"苏婉看着他,"我劝你别动手。"
"你知道我要做什么?"
"我知道。"苏婉说,"你师父不是他杀的。他是被日本人灭口的——因为他手里有沈伯年投敌的证据。沈伯年怕事情败露,买通了宪兵队的人。"
方默的手,缓缓从怀里抽了出来。
"真的?"
"真的。"苏婉说,"我昨晚刚查到的消息。沈伯年不但投了敌,还帮日本人策反了一批我们的人。你师父,就是发现了这一点,才被灭口的。"
方默沉默了很久。
"那就更不能让他活着了。"他说。
"现在不行。"苏婉拦住他,"现在动手,会打草惊蛇。沈伯年背后,还有更大的鱼。我们要放长线,钓大鱼。"
方默看着她,最终,缓缓点了点头。
远处,那栋日式宅邸的大门,又关上了。沈伯年的身影,消失在门后。
方默知道,这场仗,才刚刚开始。
"苏婉,"他忽然问,"你说,一个间谍的名字,会不会被人记住?"
苏婉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"记住名字的,是英雄。记不住名字的,是墙。"
方默也笑了。
"那挺好的。"他说,"我就做那面墙吧。"
"可你这面墙,"苏婉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,"想不想见一见,墙那边的自己?"
方默的脚步,顿住了。他回头看她,苏婉却已经转身,朝报馆里走去。晨光落在她的背影上,像镀了一层金。
方默站在原地,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他知道,苏婉这句话,不是玩笑。
她是想让他,从墙里走出来,看一看自己这些年,到底在守着什么。
那天傍晚,方默坐在报馆二楼的窗前,摊开一张信纸,开始写信。信是写给上线的,这是他第一次,在信里署上自己的真名。
"默。"他写下这个字的时候,笔尖顿了顿。
墙,方默。这两个名字,在他身上,重叠了太多年。他甚至有些记不清,哪一个,才是真正的自己。
信写完,他封好,交给楼下等着的送报童。送报童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,方默站在窗前,看着远处的天际线。
黄浦江上,最后一班渡轮,正缓缓驶向对岸。江面的灯火,在暮色里次第亮起,像是一串散落的珍珠。
"方默。"身后,苏婉的声音响起。
他没有回头:"怎么了?"
"上头回话了。"苏婉走到他身边,声音压得很低,"他们同意你跟沈伯年见一面。但条件是——你必须带上我。"
方默猛地回头,看着她:"不行。"
"没有不行。"苏婉直视他的眼睛,"你一个人去见沈伯年,等于送死。我跟着,至少能替你看着背后。"
方默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。
"苏婉,"他最终开口,"你知道,我这辈子,最不愿意的,就是让身边的人为我涉险。"
"我知道。"苏婉说,"但你拦不住我。"
她说完,转身走了。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,只留下一句话,轻轻落进暮色里:
"方默,你守了这座城这么久。也该有个人,替你守一守了。"
方默站在窗前,望着她远去的方向,许久没有说话。
夜色,渐渐深了。上海的灯火,在他眼底,明明灭灭。
他知道,明天,他将去会那个叫沈伯年的人。而这一去,他背后不再是无边的黑暗——有一个人,愿意站在他身后,替他守着一线光。
"墙的另一边,也是我。"他低声重复着这句话,忽然笑了。
夜色里,那盏昏黄的灯,照着他的背影,投出一道长长的人影。那人影,一半在光里,一半在影里。像极了他这半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