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20 黎明之前
苏州河的夜,比黄浦江静得多。
老赵的渔船泊在河湾深处,船身又旧又破,舱里堆着半篓子小鱼小虾,腥气扑鼻。他上船时,老赵正蹲在船头补网,头也不抬:"坐稳了。河上风大,颠。"
渔船离岸,顺着苏州河缓缓东行。两岸的棚户区黑黢黢一片,偶尔有几盏昏黄的灯,在夜风里忽明忽暗。他把钢笔贴着胸口藏好,半躺在舱底的渔网堆里,听着船底的水声,一声不吭。
船行到半程,前方忽然亮起一束探照灯。
"巡逻艇。"老赵的声音压得极低,"你别动。巡警问话,我来应付。"
探照灯在河面上扫了两圈,锁住了渔船。巡逻艇突突地靠过来,艇上一个穿黑制服的日本兵用生硬的汉语喝问:"什么人?这么晚,干什么的?"
"老总,"老赵满脸堆笑,指了指舱里的鱼篓,"打鱼的。夜里鱼多,趁着天亮前多打两网,好赶早市。"
"打鱼?"日本兵跳上船,用枪托拨了拨鱼篓,又抬脚踢了踢舱里的渔网。他的脚几乎踩到他的脊背。他趴在渔网堆里,连呼吸都放轻了,只盼那日本兵别再往里走半步。
"下去!"日本兵又踢了一脚渔网,骂骂咧咧地跳回巡逻艇,"滚远点!这一带不准停船!"
"是是是,老总!"老赵连连点头,撑起竹篙,把渔船划离了巡逻艇。
直到巡逻艇的探照灯消失在河道拐角,老赵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低声道:"方先生,没事了。"
他从渔网堆里坐起来,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,渔船在苏州河与黄浦江交汇的一处滩涂边靠了岸。岸上等着一个穿蓑衣的渔婆,挎着一只竹篮。老赵把船靠稳,朝那渔婆扬了扬手。
渔婆走过来,从篮子里摸出两个热腾腾的菜团子,递给老赵,又看了他一眼。他掀开衣襟,把那支钢笔取出来,塞进渔婆递过来的竹篮夹层里,又顺手拿了一个菜团子,装作买早点。
"给上头带句话。"他咬着菜团子,含糊不清地道,"东西到了,让他们连夜译。晚了,怕赶不上。"
渔婆点了点头,挎着竹篮,转身消失在晨雾里。
他望着渔婆的背影消失在河堤后,一直悬着的心,才终于放下来了一半。
三日后,消息传回来了。
苏婉在报馆后门的馄饨摊上找到他,脸色是掩饰不住的激动:"上头回话了。那份名单,连同老周生前传回来的电台频率,全是真货。更关键的是——上头说,名单里有一组日军舰队的调动密令,跟太平洋上最近的形势,完全对得上。他们说,这份情报,至少替前线争取到了半个月的时间。"
"半个月。"他嚼着馄饨,声音平淡,"那就不算白费。"
"还有一件事。"苏婉的语气忽然低了下来,"老周……确认牺牲了。宪兵队把他关在提篮桥,审了七天,他一个字都没说。七天后,人没了。"
他握着汤匙的手微微一顿,然后继续低头喝汤:"那个替老周跑腿的汉子,叫什么名字?"
"阿炳。"苏婉道,"码头上的扛包工,真名叫周阿炳。他师父跟老周是师兄弟,阿炳管老周叫师兄。家里还有个老娘,在杨树浦。"
"替我送一笔钱过去。"他放下汤匙,声音低沉,"就说,是他儿子托人捎回来的。别多话,放下就走。"
苏婉点了点头,起身离去。
他坐在馄饨摊上,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,才慢慢站起身。上海的清晨,雾气还没散尽,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,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。他夹着包,沿着霞飞路慢慢走,像这城里任何一个赶着上班的普通人。
可他心里清楚,这份平静,维持不了太久。
果然,傍晚时分,报馆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。车窗摇下来,露出一张陌生的脸——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,冲他微微一笑:"方先生,久仰。敝姓沈,中统的。有些事,想跟方先生聊聊。上车吧。"
他站在原地,看着那辆黑色轿车,没有动。
中统。日本人还没抓到他,中统倒是先找上门来了。
"沈先生,"他微微一笑,"我一个小记者,有什么好聊的?"
"聊一聊,方先生那些'读者'不知道的事。"沈先生推开车门,"请。"
他看了一眼四周——街角,已经多了两个不紧不慢的人影。他知道,这一趟,不去也得去了。
他抬脚上车。车门关上的一瞬间,他忽然想起师父临死前的话:墙,你要记住,你永远不能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。哪怕牺牲一切,也要完成任务。
如今,他的身份,正在一条更深的暗流里,慢慢浮出水面。
黄浦江上,汽笛长鸣。新的一天,又开始了。
他知道,自己已经迈出了关键的一步。接下来,他要把那份名单安全送出城去。
可他更清楚,这条路不会平坦。敌方特务机关的力量盘根错节,一旦暴露身份,他将有性命之忧。
"父亲,"她在心里默默说,"女儿会为您讨回公道。"
她小心翼翼地把密诏包好,塞进怀里,翻墙而出。
晨光熹微,陈默站在接头点的街口,望着远处那栋灰色的办公楼,心中只有一个念头。
她要把这份密诏,公之于众。
可陈默清楚,这条路步步是刀。那份名单牵扯军统站站长,一旦公开,整个上海滩都将掀起腥风血雨。他一个潜伏三年的地下交通员,拿什么去对抗那张盘根错节的特务网?
她正想着,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:"沈姑娘,等一下。"
他回过头,看见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中年男人正朝他走来。那人约莫四十来岁,面容普通,眼神里却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沉稳。
"你是……"沈清漪有些警惕。
"我叫林秀珍,是地下联络站的交通员。"她压低了帽檐,"你要找的那份情报,我知道藏在哪儿。"
"你知道密诏的事?"
"明白。"林秀珍压低了帽檐,"上级让我来通知你——那份名单的事已经走漏了消息。军统站的人正在挨个排查,你要是贸然行动只会暴露自己。"
"那我该怎么办?"
"组织上说了,那份名单由上级保管。"林秀珍道,"他们会选一个合适的时机公开真相。但在此之前,你必须烂在肚子里。"
沈清漪沉默了片刻,终于点了点头:"好,我听娘娘的。"
苏婉笑了:"很好。跟我来吧,皇后娘娘在等你。"
沈清漪跟着苏婉,来到了翊坤宫。
皇后娘娘端坐在凤榻上,见她进来,微微一笑:"你来了。"
"娘娘。"沈清漪跪下行礼。
"坐。"老周给他倒了杯茶,"组织上已经知道你拿到了那份名单。今天约你来,是要告诉你——这件事,组织上自会安排妥当。你眼下只需做好一件事。"
"什么事?"
"继续当你的账房先生,管好你的进出账目。"老周弹了弹烟灰,"有些情报急不得。等收网的时机到了,组织上自然会替你出面。"
沈清漪点了点头:"奴婢明白。"
她走出翊坤宫时,天已经大亮了。
她抬头望着那巍峨的宫墙,心中忽然感到一阵平静。
她知道,这条路还很长。但她不会再迷茫,不会再退缩。
她是沈清漪,是太子的女儿,是历史的见证者。
凤归未央。
她终于明白,自己要走的路,到底是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