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38 夺印
枪声炸响的瞬间,方默做了三件事:吹灭货舱壁上那盏常明油灯,把一整捆缆绳掀到过道上,然后拉着年轻人,贴着最黑的那面舱壁,一气退到船尾的舷梯底下。
手电光在黑暗里横冲直撞。佐藤没有急着追,他站在货舱中央,声音不高不低,像在跟人聊天:"墙。你把印版偷走,我都认了。可你别忘了,这儿是江心,不是上海。江心上的船,就是一座笼子。"
方默没有答话。他把年轻人按在自己身边,压低声音:"会泅水吗?"
"会。"年轻人喘着气,"我是江边上长大的。"
"那等下听我的。"方默说,"我喊跑,你就往船尾跑,跳下去,什么也别管,往北岸游。有人在北岸等你。"
"你呢?"
"我把笼子打开,再走。"
手电光逼近了。方默从怀里摸出那只银壳怀表,打开,取出里面的小照,就着那一点微光看了最后一眼——母亲梳着短发,笑得温婉。他合上表盖,把表揣回怀里,然后猛地从舷梯底下滚出去,手里的匕首在黑暗里划出一道雪亮的弧。
他扑向左前方那个手电光,一刀削断对方腕上的绳扣,手电落地,滚了两圈,光柱朝天,照亮了佐藤光一那张瘦削的脸。佐藤往后退了半步,右手腕上的绷带在光里白得刺眼。他的左手从怀里掏出一把枪,可是方默比他更快,一脚踹在手电上,光柱斜斜地射上天花板,整间货舱重新陷入黑暗。
"跑!"方默吼了一声。
年轻人从缆绳底下钻出来,绕过货堆,往船尾扑去。方默不退反进,迎着枪声的方向冲了两步,匕首横在胸前一挡,三颗子弹擦着他的手腕飞过去,钉进身后的木箱。他和佐藤之间,只剩两步距离。
佐藤忽然不打了。他在黑暗里笑了笑,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满足:"印版在三层仓底的铁门后头。你进得去,出不来。船上的人,比你想的多得多。钱正平在中舱看着,他的人也在船上。"
"我知道。"方默说,"我上船,就是来搬家的。"
他转身,朝底层舱梯扑去。佐藤没有追上来,枪声在他身后响了两声,都是朝空处打的。方默把铁盖掀开,顺梯滑下去,在那扇灰漆铁门前停住。密码四位数。七、三、四,还有锁盘上那道指甲掐的刻痕,正对着零。
七三四零。
他试了三次锁,终于在某一次转动里,听见锁芯里传来极轻的一声——咔。铁门开了。
门里堆着三只铁皮箱子。箱盖上印着日文的"备件"字样。方默撬开第一只,油布里裹着的,果然是三块沉甸甸的钢板,冰凉,光滑,压在手里像压着半座山。钢板底角,刻着一个极小的记号——一朵樱花,旁边一个"石"字。
第二只箱子里是一本蓝布封面的账册。方默翻开,就着门缝外那线微光,飞快地看。账册记得很详尽——行、船、日期、数目;有一页专门列了名单,什么钱庄、什么人经手、什么船期;末尾一行字,让他瞳孔骤缩——"沪上三井仓底,另有母版一套,制版石田,随工待命。"
印版有两套。船上一套,上海三井洋行仓底还有一套。
他脱下外衫,把三块钢板和那本账册一起裹进去,捆在胸前,贴着皮肉。刚直起身,铁门外的黑暗里,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——像什么东西,轻轻擦过门框。
佐藤的诱饵。那声轻响不对劲,方默没有动,只是侧耳听了片刻。有极细的金属颤动声,是从门上方的合页那儿传来的——有人在铁门框上拴了一根铜丝,一头连着一枚空弹壳,悬在货舱的走道上。他撬门的时候,已经叫醒了这只哨。
方默猛地拉开门。黑暗里,走道尽头,一束手电光直直地照在他脸上。
"出来了?"佐藤的声音隔着手电光传过来,不紧不慢,"三块板子,一本账。我数了数,一样没少。这样我好交差。墙——你替我把板子送到岸上,送到松井大佐手里。我谢谢你。"
"那你看错了。"方默说。
他抬手,把手电光拨开一线的空隙,整个人冲向走道那一头。佐藤开枪了,子弹擦着他的左臂过去,带起一片火辣辣的疼。方默没有停,撞开走道尽头的舱门,冲上甲板。月光下,圣路易号正驶过一段宽阔的江面,北岸的灯火很远,远得像一次眨眼的距离。
他翻过船舷。船尾,癞子的小划子像一个黑色的影子,正贴着浪花追上来。方默低头看,那个年轻人已经扒住了舷梯,湿漉漉地靠在船壳上,冲他伸出手。两个人先后落水,冰凉的江水兜头浇下来,方默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挤了一下。
第二枪,第三枪。子弹钻进他脚边的江水,闷闷的,像石子落进泥里。癞子的船篙探过来,方默一把抓住,被拖着脱离船尾的旋涡。他回头,看见圣路易号劈开夜幕,朝着下游驶去,甲板上一个身影站在月光里,右手腕上的绷带,白得像一道符。
"我不管你是墙还是谁。"远处,佐藤的声音顺着江风飘过来,"你拆我的墙,我就去你的墙里头,走一走。"
方默没有答话。他仰面躺在划子的船舱里,江水顺着他的衣摆往下淌。年轻人喘息着坐起来,第一句话就问:"板子呢?"
"在。"方默拍了拍胸前那个包裹,"三块板子,一本账。落在咱们手里了。"
年轻人沉默了片刻,忽然低头,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,塞进方默手里。纸已经皱得不像样了,边缘卷着,却是极旧的一页——父亲笔记本里被撕掉的那一页。纸角用铅笔写着一个字:零。
"苏站长让我带来的。"年轻人说,"她说,末一位锁在死人的信里。我师父死前,把这张纸给了她。"
方默握着那张纸,很久没有说话。江风很大,浪一下一下拍着船帮,替他数着夜。天边,江水的尽头,已经透出一点点快要亮起来的青灰。
"你叫什么名字?"方默问。
"阿棠。"年轻人说,"苏站长说,等见到墙,替她带一句话。"
"什么话?"
阿棠望着下游那艘越来越远的船,一字一句地说:"她说——上海的风,比江上硬。你再不来,她就要自己动手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