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22 暗流
车灯刺破了浓重的夜色。方默坐在后座,被束缚带绑着,眼睛被蒙着黑布,什么都看不见。车子开了很久,拐了几个弯,终于停下。
他被架下车,在走廊里走了大约十步,然后推开一扇门,被推了进去。门在身后关上,锁舌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。
方默站在黑暗中,听着自己的呼吸声。四周很安静,只能听到远处隐隐约约的水声——是苏州河的味道,空气里带着一丝潮湿的腥气。
"把眼睛蒙上,去见见客。"张铁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紧接着,黑布被扯了下来。
方默眯着眼睛适应了光线,发现自己站在一间不大的办公室里。窗户紧闭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只有一盏煤油灯在桌上发出昏黄的光。
周维桢坐在办公桌后面,陈女士站在一旁,手里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。
"坐。"周维桢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方默没有动:"我站惯了。"
"随你。"周维桢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,扔在桌上,"我们查到了你名单的去向。"
方默看了一眼那文件,没有伸手去拿:"谁送的?"
"一个穿蓑衣的渔婆。"陈女士淡淡道,"在苏州河与黄浦江交汇的滩涂边,把名单交给了另一条线。我们截住了她,但她什么都不知道。"
"那就说明,名单已经到了我们的人手里。"周维桢说。
"不一定。"方默摇头,"名单不是交给渔婆的。她是中间人,真正接名单的人,你们没有找到。"
"你怎么知道?"
"因为如果名单真的到了你们的人手里,就不会有这场谈话了。"方默看着周维桢,"你们能坐在这里跟我说话,说明手里还没有那份名单。"
周维桢和陈女士对视了一眼。
"你倒是聪明。"周维桢点了点头,"但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说实话。你那条线,还有多少人?"
"一个渔婆,一个船家,加上我,就这些。"
"那就够了。"周维桢站起身,"苏婉,对吧?"
方默的瞳孔微微收缩。苏婉。他最信任的人。
"你知道她?"
"从三天前就知道。"周维桢的语气不紧不慢,"老周死之前,我们一直在监控他的联系人。苏婉,女,二十七岁,在一家报馆做校对。表面上是普通职员,实际上,她是你的地下联络人。"
"你们想怎么样?"
"想不想让她活着,看你接下来的表现。"周维桢坐回椅子上,"我直接问你:你的上线是谁?"
方默沉默了。
这个问题,他不能回答。说了,就是出卖组织;不说,苏婉可能有危险。他看着周维桢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"你在想什么?"周维桢问。
"在想,"方默缓缓道,"你们中统,到底想从这份名单里得到什么。"
"什么意思?"
"名单上的内容,我不方便说。但我知道,那份情报的价值,不在于日军舰队的调动。"方默盯着他,"而在于,名单里有一组特殊的名字——那些名字,是日军特高课安插在中国内部的潜伏特工。如果这些名字落在日本人手里,他们就会开始一场大清洗。上海地下党的损失,会比老周的死,惨重一千倍。"
周维桢的脸色变了。
"你怎么知道这些?"
"因为这是我师父临终前告诉我的。"方默的声音很轻,"墙,要守住的,不是一份名单,是整个上海地下党的命。"
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煤油灯灯芯燃烧的声音。
"陈女士。"周维桢开口,声音变得很冷,"把苏婉带进来。"
陈女士点了点头,转身出门。片刻之后,门被推开,苏婉被两个汉子押了进来。她的头发散乱,脸上有一些淤青,但眼神依然清亮。
"方默!"苏婉的声音有些沙哑,"你没事吧?"
"我没事。"方默看着她的眼睛,"你也没有事。"
"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"
"因为如果他们有本事伤害你,就不会把你带到这里来见我。"方默说,"他们在试探我,不是在逼你。"
苏婉愣了一下,然后看向周维桢:"周组长,你们到底想怎么样?"
"想怎么样?"周维桢笑了笑,"想跟你们合作。"
"合作?"
"中共的地下党,国民党中统,军统——我们在一条战壕里。"周维桢站起身,走到方默面前,"日本人不是我们的朋友。那份名单里的情报,送哪儿都一样,为的是打败日本。我们为什么要为了一个代号,闹得不可开交?"
方默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知道,周维桢说的是事实。在民族存亡的时刻,国共两党确实在某种程度上的合作。但代号是底线,一旦暴露,他不仅会死,还会连累整个上海地下党。
"我需要见一个人。"方默说。
"谁?"
"我的人。"方默看着周维桢,"如果我想出卖组织,早就出卖了。我用不着等到今天。我需要当面确认,这份名单的最终去向。只有见了他,我才能知道,你们说的是不是真的。"
周维桢沉吟了片刻,然后点了点头:"好。我让你见他。但如果他说了不该说的话——"
他没有说完,但方默明白。
"我明白。"
陈女士朝门外做了一个手势,张铁民立刻上前,解开了方默手腕上的束缚带。苏婉也被松了绑。
"你们要带我去见谁?"方默问。
"去见一个你们都能接受的人。"周维桢说,"他不会暴露任何人的身份,但他会告诉你,那份名单的去向。"
他们走出办公室,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,来到了一间地下室。地下室里点着几盏煤油灯,昏暗的光线照出一个瘦削的身影,正坐在一张木椅上,背对着他们。
"你可以转过身来了。"周维桢说。
那人缓缓转过身。方默看到他,愣住了——那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穿着一身灰布长衫,面容清癯,眼神温和。方默认识他——老周。
不,不对。老周已经死了。
"你是……"周维桢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。
"我是谁不重要。"那人笑了笑,"重要的是,我替老周,把名单送出去了。"
方默盯着他。老周不可能还活着——他亲眼看着老周倒在十六铺码头的血泊里。可眼前这人,分明就是老周。
"你……"苏婉的声音在发抖。
"别紧张。"那人站起身,"我不是老周。我是老周的师弟,周阿炳。"
周阿炳。这名字,方默从苏婉嘴里听过。码头扛包工,老周的亲师弟,替老周挡了一刀,死在了十六铺码头。
"你也是……"方默的声音变得很冷。
"我确实死了。"周阿炳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"但那只是日本人看到的。真正的我,在老周死之前,就已经被组织转移了。老周用他的命,换我的命,是因为他知道自己逃不掉。而我,能带着名单,继续走下去。"
"名单在哪?"方默问。
"已经安全了。"周阿炳说,"就在你们说的那个地方,等着发挥作用。"
方默点了点头,然后看向周维桢:"那我现在可以走了吗?"
"可以。"周维桢说,"但你记住,今天的事,不能跟任何人说。"
"我只有一个要求。"方默说,"苏婉不能受到任何牵连。"
"她当然不会。"周维桢道。
方默看了苏婉一眼。苏婉的眼睛红红的,但她在微笑。
"走吧。"周阿炳说。
方默和苏婉走出地下室,回到夜色中。上海的夜晚,比任何时候都要安静。苏婉走着走着,忽然开口:"方默,你真的信他们?"
"我信周阿炳。"方默说,"至于中统——他们的目的,比我们想的复杂。但有一点确定:名单已经安全了。"
"那接下来呢?"
"等。"方默抬头看着夜空,"等日本人扑空,等名单发挥作用,等这场仗真正打起来。"
远处,黄浦江的汽笛声悠悠传来,像是某种古老的预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