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27 会见
虹口的一条僻静巷子里,有一家不起眼的茶馆。
招牌上写着"听雨轩"三个字,墨迹已有些斑驳。推开木门,里面只有三四张桌子,角落里坐着一个打瞌睡的茶工,墙上挂着几幅泛黄的字画,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的茶垢味。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,在青石板地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,光带里尘埃浮动,像是无数细小的生命在无声地挣扎。
方默推门进去的时候,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中年男人正从角落里站起来。
"方先生。"那人笑着伸出手,"久仰。"
方默没有握手。他打量着对方——中年,微胖,面容温和,眼神却像一潭深水,看不透底。这就是照片上的人,沈伯年恭敬送出门的那个。照片是在阿贵临死前塞进墙缝的那张,方默已经把它看了无数遍,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脑子里。
"您就是陈先生说?"方默问。
"不敢当。"那人笑了笑,"我叫陈远山。"
陈远山。这个名字,方默在情报档案里见过。他是国民党中统上海站的联络官,专门负责与日本占领区的地下工作对接。但档案上写着,他三年前就已经被调回重庆了。可眼前这个人,分明就站在上海。
"你不是回重庆了吗?"方默直截了当地问。
陈远山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"方先生消息很灵通。"
"我没什么不能问的。"方默说,"今天约我来,应该也不只是为了叙旧。"
陈远山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多了一丝审视。他走到桌边,坐下,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。茶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,散发出淡淡的清香。
"方先生,"他说,"你想知道沈伯年,对吗?"
方默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他。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口袋里的那把手枪,那是老周留下的,枪身已经磨得发亮。
"沈伯年,"陈远山缓缓开口,"不是什么普通翻译官。他是日本人手里最重要的一张牌——一个双面间谍。"
"双面?"
"对日本来说,他是自己人。对我们来说,他也是自己人。"陈远山说,"但他手里有七个人的名字,这七个人,都是我们自己的人。"
方默的瞳孔微微收缩。他想起了阿贵临死前的话——"上面有我的名字,也有你的。"如果沈伯年手里有七个人的名字,那这七个人中,也许就有一个是阿贵。
"所以他一直在等一个机会——把这些人交出去,换取日本人的信任?"
"不完全是。"陈远山摇了摇头,"沈伯年不是为了日本人做事。他是为了自己。"
"为了自己?"
"他有个女儿,在日本人手里。"陈远山说,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。"十年前,他的女儿在日本留学,因为参与了学生运动,被日本人抓了。从那以后,他就成了日本人的俘虏。一个父亲,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女儿受苦?"
方默沉默了。他想起师父临终前的话,想起苏婉查到的那些线索,想起阿贵塞进墙缝的纸条。所有这些碎片,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。
"那这七个人呢?"方默问,"他打算怎么处理?"
"这就要看方先生你自己了。"陈远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,放在桌上,"日本人要动手了。这一次,不是三天后,是今晚。"
方默的眉头紧皱。"今晚?"
"对。"陈远山说,"日本人已经拿到了那份名单,他们要在今晚,把名单上的人全部清理掉。而你手里的这份名单,"他指了指方默胸前的口袋,"是唯一的补救办法。"
"为什么找我?"方默问,"你不是中统的人吗?"
"我是。"陈远山说,"但中统现在自身难保。日本人盯上了我们的上海站,站长上周刚被暗杀,整个组织乱成一团。我找了你,是因为——你是墙上的人。"
方默没有说话。他知道陈远山说的没错。墙,不是为了挡住谁,而是为了让里面的人安全地活着。但墙的另一边,也是墙。
"我需要做什么?"
"把这份名单,送出去。"陈远山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信封上只有两个字——"重庆",笔迹苍劲有力,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"用我给你的渠道,把这个送进租界。今晚之前,必须送到。"
"谁来送?"他问。
"你。"陈远山说,"只有你,才能在不引起日本人怀疑的情况下,穿过封锁线。"
方默沉默了片刻。他想起苏婉的话,想起阿贵临死前的话,想起师父临终前的那句话——"墙,守住。"这三个字,他想了太多遍,却始终没有完全理解。但现在,他似乎明白了一点点。
"好。"他说。
陈远山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丝意外。"你不问为什么?"
"没什么可问的。"方默把信收好,贴身放进口袋,"墙,就是用来守的。"
他站起身,朝门口走去。走到门口时,他停下了脚步。
"陈先生,"他没有回头,"沈伯年的女儿,现在在哪里?"
陈远山沉默了片刻。"在上海。日本人把她关在虹口的一所房子里,作为要挟他的筹码。"
"那如果我今晚把名单送出去,"方默问,"沈伯年的女儿,会不会死?"
"我不知道。"陈远山说,"但我可以告诉你,如果今晚这封信送不出去,名单上的人,一个都活不了。"
方默没有再问。他推开门,走进外面的阳光里。阳光有些刺眼,他眯了眯眼睛,忽然觉得这阳光比平时更加温暖。
苏婉站在巷口,看着他出来。她的表情有些凝重,手里的纸包还温着——她刚才买了两个烧饼,本来想等他出来一起吃。
"怎么样?"她问。
"今晚动手。"方默说,"名单要在今晚之前送出去。"
苏婉沉默了片刻。"你一个人去?"
"不。"方默看着她,"这次,我们一起。"
苏婉愣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。她没有说"我跟你说过不行",也没有说"太危险了"。她只是把烧饼塞进他手里:"那我们现在,去准备。吃了再走。"
方默接过烧饼,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开。他看着苏婉,忽然笑了。
"好。"
两个人并肩走在虹口的街道上。阳光透过雾气,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街边的茶摊已经收摊了,只有几个行人在慢慢走着。远处的江面上,轮船的汽笛声隐隐传来,像是这座城市沉重的心跳。
"苏婉。"方默忽然开口。
"嗯?"
"这次,如果出了什么事——"
"没有如果。"苏婉打断他,"你答应过我,要活着回来。"
方默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里,有一种释然,也有一种坚定。"好。那就活着回来。"
远处的钟楼,传来沉闷的钟声。上午十一点。时间,不多了。但他们已经没有时间害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