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名之墙Chapter 36 / 40words

Chapter 36 顺流

天还没亮,郑明川就来了。他带来第二份军统转来的密电抄本,纸上只有五行字,却让整间屋子的空气都凝住了——圣路易号已在黄石停靠,检修主机,船期延误。货单上写的是"药品器械"。舱单上另有附注:乘客一名,佐藤光一,随船护货;九江另有登船者,持中统放行印。 "主机坏了。"郑明川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念一份寻常的文书,"早不坏,晚不坏,偏偏在黄石坏。方默,你说,这是天意,还是人意?" "人意。"方默把电文再看了一遍,"松井要的,从来不是快。他要稳。船慢一点不要紧,只要货能进吴淞口。火车会误点,轮渡会误点,只有人心,不会自己误点。" 他把父亲那本笔记本摊在桌上。笔记本的后半本,记着一串站名——沙市,老柴;田家镇,癞子;芜湖,哑巴。每一站后面,都跟着一个晾晒渔网的记号,和一段接头暗语。 "这是父亲留下的江上老线。"方默说,"他守重庆这几年,没让这条线断过。现在该轮到它活了。" 沈雨桐端了两碗粥进来,听了半晌,搁下碗:"我也去。" 方默的话被她打断:"你……" "我爹把江上的线焊在你手里。"沈雨桐的声音不高,"我总得看着,这堵墙别塌在别人手里。" 方默看了她很久。他想起父亲说的——墙里的人,比墙金贵。他没有再拦,只把笔记本里那一页撕下来,叠好,递给她:"上面的站名和记号,你记熟。船到黄石之前,不许出这个门。" 天亮后,他们搭民生公司的风顺轮离开朝天门。雾很大,江水在一片白茫茫里滚着往前走,像一条看不见头的路。方默站在船尾,望着渐渐远去的朝天门码头,想起苏婉那封信——墙里墙外,都是人间。 风顺轮跑得快。顺流而下,过万县、过奉节、过巫峡,江面在这里陡然变窄,两岸的山像两扇合拢的巨门,把江水挤成一线。老走江的船长说,圣路易号那种吃水深的铁壳船,过巫峡要降速换舵,不敢走夜航。方默听见这话,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——他们在黄石停靠,不光是修机器。 船到沙市,码头上上来一个人。老柴,五十来岁,晒得黑瘦黑瘦的,肩上搭一条油亮亮的布巾,一看就是个常在江边混生活的艄公。方默按着笔记本上的暗语,开口就问:"老哥,去年那网鱼,卖得可好?" "好。"老柴头也不抬,只顾擦他那条布巾,"就盼着今年,再打一网大的。" 暗语对上了。老柴收了布巾,压低声音:"船还在黄石。我盯着,挂法国旗,烟囱是黑的。原说三天的工期,我看它还得多待两天。姓佐藤的,天天站在后甲板抽烟,右手腕上缠着绷带。" 方默点了点头。佐藤光一右手腕上的伤,是郑明川一枪打的。这个伤,他记得。他冲老柴拱拱手:"那两只眼睛,就辛苦老哥哥了。" 风顺轮继续下行。夜里,方默坐在舱里,就着一盏豆大的油灯,把那本笔记本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。父亲留下的密码,他已解开了大半。频率七千三百四十五,是发回上海应答用的;中间夹着一串数字,奇数行倒着读,拼起来是八个字——"板在三层仓底,门有四字锁。" 板,是印版。三层仓底,是船身最下面那层货舱。门有四字锁,是那扇铁门上的四位密码锁。 方默把这句话抄在纸上,看了很久。四位数字,笔记本上只记了前三位——七、三、四。末一位被撕掉了,只剩一条毛边,像一道没有合上的门缝。 "还差一位。"他把纸条凑到灯上,看着它卷起来,化成一团灰,"末一位,锁在哪儿?" 第七天黄昏,风顺轮在黄石码头靠岸。方默没有下船,他站在舷边,借着一根撑船篙的掩护,举起望远镜。码头下游一里远的地方,圣路易号静静地泊在江心,烟囱半掩着,打着法国旗,甲板上人影幢幢。 他的镜头慢慢扫过甲板,忽然停住。一个独倚后甲板栏杆的身影,背对着风,右手腕上缠着雪白的绷带,站姿看上去随意,却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刀,随时能拔出来。方默的心,跟着那只手腕,慢慢沉了下去。 佐藤光一。夜枭。 镜头再往右移。一条小舢板正从岸边朝圣路易号划去,船头站着一个穿中山装的人,身量不高,步态稳稳当当,跨上大船,整了整衣领,跟着迎接的人,消失在舱门里。 方默放下望远镜。江风灌过来,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。沈雨桐走到他身边:"看见谁了?" "两条船。"方默低声说,"一条是圣路易号。另一条——是钱正平。" 远处,晚霞把半条江都烧红了。圣路易号在霞光里,像一头伏在水上休息的兽,还没醒,却已经把爪子按在了江面上。 "船还在等人。"方默说,"等我们。" 夜风里,风顺轮的汽笛长长地响了一声,催促他拿主意。沈雨桐没有接话,只在心里默默把那页纸条上的站名,又背了一遍——沙市,田家镇,芜湖。父亲留在江上的三把钥匙,如今都在方默手里了。 "那就走吧。"方默望着江心那艘船,一字一句地说,"顺流去,逆流回。它等得起,我们也等得起。" 他的话被江风卷走,散在越来越浓的夜色里。再往下,就是田家镇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