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名之墙Chapter 21 / 40words

Chapter 21 暗夜对谈

车门关上的那一刻,方默的手被一股力量反剪到背后,冰冷的金属触感贴上了手腕。不是铐子,是某种更软的束缚带,勒得不疼,但挣脱不了。 "方先生,得罪了。"沈先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不咸不淡,像是在跟一位老友打招呼。 方默没有挣扎。他坐在后座,目光透过车窗看着霞飞路上的街景飞速倒退。霓虹灯牌、旗袍女子、黄包车夫——这座城市的夜色从未让他感到陌生。此刻,它却像一张巨大的网,把他罩在其中。 轿车在法租界与公共租界的交界处停下。司机开车门,两人一左一右架着方默,下了车。沈先生走在前面,领着他穿过一条幽暗的巷子,停在了一座不起眼的石库门前。 门无声地打开,里面是一间光线昏暗的客厅。沙发上坐着三个人,两个男人,一个女人。方默的目光扫过他们,迅速在脑中过了一遍已知的中统人员档案。 左边的中年男人是周维桢,中统上海站行动组负责人,三十岁,毕业于黄埔军校,擅长审讯。右边的壮汉是张铁民,行动组成员,身高一米九,双手粗大,曾经在黑市上杀过不少人。中间的女人方默不认识,三十来岁,穿着素净的旗袍,头发挽成一个髻,面容清丽,眼神却冷得像冬夜的霜。 "方先生。"周维桢站起身,语气客气,"我是中统上海站行动组组长周维桢。你不必紧张,今天请你来,是想谈一桩公事。" 方默被按在沙发上,手腕上的束缚带松了松,但没有完全解开。他看了一眼沈先生,后者站在门口,没有插手的意思。 "公事?"方默微微苦笑,"周组长说笑了,我不过是一个写稿的记者,能有什么公事好谈?" "记者?"周维桢笑了笑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,扔在方默面前,"那你解释一下,这张照片里的人,是谁?" 方默低头一看,照片上是一个穿和服的日本女人,站在一栋日式宅邸的门口。照片的背景,正是老周遇害前的那个舞厅附近。 "我不认识。"方默说。 "你不认识她?"周维桢的声音冷了下来,"那你告诉老周,为什么这个日本女人,三天前在同一个舞厅出现过?" 方默的心微微一沉。老周的事,中统已经知道了。 "周组长知道老周是谁?" "老周,周明远。"周维桢盯着他的眼睛,"我们查过。他是中共地下党的人。三年前,你加入过他们。" 方默没有回答。 周维桢继续说:"我知道你在找什么。那份日军舰队调动密令的名单,我们中统也有。但我们的情报源说,名单的核心部分,落在了你手里。你把它送了出去——通过一条我们不知道的线路。" "周组长说笑了,我一个记者,能有什么线路?" "你还有脸说?"张铁民突然开口,声音像铁锤砸在铁砧上,"老周是我们的人,你也是。你拿了他的名单,绕过我们,直接送到上头——这是什么意思?看不起我们中统?" "张兄弟,别激动。"周维桢抬手制止,然后转向方默,"方先生,我直接问你:那份名单,你是怎么送出去的?" 方默沉默了片刻。他知道,隐瞒是没有用的。中统既然能把老周的事翻出来,就一定能把他的底细查个干净。倒不如,把话说一半,留一半。 "名单是周明远用命换来的。"他缓缓开口,"他死之前,把名单交给了我。我把它送出去,是因为我知道,这份情报关系到上海数十万人的性命。如果我留在中统手里,它可能要等上几个月才能发挥作用。但如果送到上头——" "送到上头,是送到中共上头?"周维桢的眼神锐利起来。 "送到能发挥作用的地方。"方默不置可否。 客厅里陷入了一阵沉默。那个一直坐在沙发上的女人忽然开口了,声音清冷:"周组长,让他说实话。" 周维桢看了她一眼,转向方默:"这位是陈女士,军统上海站特派员。她代表重庆方面,来问你几个问题。" 方默的眉毛微微一动。军统。中统和军统同根同源,却各自为政,经常暗中角力。这次军统的人也来了,说明这件事不小。 "方先生。"陈女士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"我只有一个问题:你的代号,是什么?" 方默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代号。这是最敏感的问题。一旦暴露,他不仅有性命之忧,还会连累整个组织。 "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" "别装了。"陈女士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轻蔑,"你的师父,临死之前喊的是哪个字?你猜猜,我们是怎么找到你的?" 方默的脸色变了。师父临终前的那句话——"墙"——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。 "你以为我不知道吗?"陈女士俯下身,声音压得很低,"方默,墙。你的代号,是'墙'。对不对?" 方默没有回答。但他的沉默,已经给了陈女士答案。 "很好。"陈女士直起身,"那我们之间,就没有秘密了。"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,扔在方默面前:"这份名单,军统也要。你交出去的那份,是假的。真正的名单,还在你手里。交出来,你没事。不交——" 她没有说完,但方默知道后面是什么。 "陈特派员说笑了。"方默缓缓道,"名单我已经交出去了,怎么可能还在手里?" "那就查。"陈女士转身,"周组长,麻烦你了。" 周维桢站起来,朝张铁民使了个眼色。张铁民走上前,一把抓住方默的胳膊,把他从沙发上拽起来。 "等一下。"方默道。 "怎么?想通了?" "我没有说我不配合。"方默的声音很平静,"但你们查名单之前,我得先问一个问题。" "问。" "老周,"方默看着周维桢,"他是怎么死的?" 周维桢的脸色微微一变,随即恢复了平静:"他死了七天了。死在提篮桥,被宪兵队的酷刑折磨死的。" "他一个字都没说?" "一个字都没说。"周维桢的语气里多了一丝敬意,"他是条汉子。" 方默点了点头,像是在做一个了结。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陈女士:"名单在我这里。我可以给你们。但我要一个条件。" "什么条件?" "让我去见一个人。"方默说,"见一个知道名单全部情况的人。" 陈女士沉默了片刻,然后笑了:"好。我答应你。"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,在门边停住脚步,回头看了方默一眼:"不过,在那之前,你得先告诉我们——你是谁的人?" 方默抬起头,迎上她的目光:"陈特派员,你问过我的代号,问过我的师父,问过我的名单。但你有没有想过,为什么我会出现在那个舞厅?为什么老周会把名单交给我?" 陈女士没有回答。 "因为我就是'墙'。"方默的声音很轻,却像一块石头投入了平静的水面,"墙,不是为了挡住谁,而是为了让里面的东西,不被外面的风刮走。" 陈女士盯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点了点头:"走吧。" 门外的夜色,比客厅里更加深沉。方默被张铁民押着,走进了上海城的暗夜。而他不知道的是,在城市的另一头,苏婉正站在药铺的门口,望着同一个方向,眉头紧锁。 名单的事,已经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。而真正的危险,还没有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