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28 夜行
入夜后,虹口的街道格外冷清。
月亮被云层遮住,只有微弱的光透出来,给整个城市蒙上了一层诡异的面纱。街道两旁的店铺早已关门,只有几家小饭馆还亮着昏黄的灯,灯光透过糊着报纸的窗户,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
方默和苏婉从报馆后门出来,沿着一条狭窄的巷子里,朝陈远山提供的地点走去。脚下的石板路有些湿滑,可能是刚下过雨。方默的脚步很轻,每一步都踩在阴影里,像是怕惊动什么沉睡的东西。
"陈远山说,今晚的行动,有个变数。"苏婉压低声音说,"沈伯年的女儿,被日本人转移到了一个新的地方。他不知道具体位置,只知道在那片区域。"
方默点了点头。"那片区域是哪?"
"虹口最北边的一个旧仓库区。"苏婉从怀里掏出一张手绘的地图,纸张已经有些磨损,"那里离日本人的兵营很近,但正因为如此,反而容易被忽视。日本人不会想到,有人敢在那片区域活动。"
方默接过地图,借着微弱的月光看了看。地图画得很粗糙,但基本的地形和街道都标注出来了。仓库区在地图的右上角,用红色的墨水画了一个圈,旁边写着一个日期——今晚。那红色像是新写的,墨迹还没有完全干透。
"陈远山说,今晚日本人会在仓库区进行一次交接。"苏婉说,"沈伯年的女儿,可能在交接现场。"
"交接?"方默皱眉,"接的是什么?"
"七个人。"苏婉的声音更低了,"沈伯年手里那七个人的下落,日本人想从他嘴里套出来。今晚,他们打算用沈伯年的女儿,逼他说。"
方默的心,猛地一沉。他握紧了拳头,指节泛白。七个人,其中有他师父,有阿贵,还有那个陌生的名字。如果沈伯年撑不过去……
"所以我们必须在那之前,把名单送出去?"
"不只是名单。"苏婉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决然,"还有,救出沈伯年的女儿。"
方默沉默了片刻。他知道,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任务。仓库区离日本人的兵营只有两条街,而且今晚有交接行动,日本人的警戒会比平时更严密。但他没有别的选择。
"陈远山自己不去吗?"他问。
"他去了没用。"苏婉说,"他是中统的人,日本人认识他。一旦被发现,中统在上海的整个网络,都会暴露。我们的人,会死得更加得不偿失。"
方默点了点头。他明白其中的利害。陈远山是明棋,他才是暗棋。只有他"墙"的身份,才能让日本人放松警惕。
"走吧。"他说,"时间不多了。"
两个人沿着巷子,快速向仓库区走去。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已经关门,只有几家小饭馆还亮着昏黄的灯。偶尔有几个人从身边走过,都是行色匆匆,看起来像是刚下夜班的工人。他们低着头,没有人说话,每个人都像是背负着什么沉重的东西。
走到仓库区的边缘,方默停下了脚步。他贴着一面斑驳的墙,借着暗处的掩护,观察着前方的情况。
仓库区的街道上,停着几辆黑色的轿车,车灯都关着,在夜色中像几头蛰伏的野兽。街角站着两个穿黑衣服的日本人,手里握着三八大盖,枪口朝下,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。偶尔有脚步声从远处传来,那些日本兵的身体会微微绷紧,然后松弛下去。
"那边是什么?"苏婉顺着方默的目光看去。只见仓库区的中央,有一栋两层的小楼,楼上的灯还亮着,窗户上挂着白色的窗帘。小楼的外墙是灰白色的,有些地方的墙皮已经剥落,露出里面的红砖。
"就是那里。"方默低声说,"沈伯年的女儿,很可能在里面。"
"我们怎么进去?"
方默想了想,从怀里掏出那张血染的纸条,又掏出陈远山给的那封信。他把纸条折好,塞进怀里最贴近心脏的位置,然后取出那封信,折成一只纸鹤的形状。
"你在这里等我。"他说,"不要出来。"
"方默——"
"听话。"方默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,"你在这里,万一出了事,还有人能报信。如果你也进去,我们就都困在里面了。"
苏婉看着他的眼睛,知道无法说服他。她咬了咬嘴唇,最终点了点头,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,塞进他手里:"拿着。万一——"
"不会有万一。"方默接过小刀,"等我信号。"
他深吸一口气,朝那栋小楼走去。脚步不急不缓,双手插在长衫的口袋里,头微微低着,装作一个夜归的普通路人。
走到街角的时候,两个日本兵拦住了他。
"站住!"一个日本兵用生硬的汉语说,"干什么的?"
方默停下脚步,抬起头,脸上带着一种惯常的茫然表情。"我……我走错了。"
日本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见他穿得普通,身上也没有任何武器,便挥了挥手:"走快点。"
方默点了点头,继续往前走。走到小楼门口的时候,他停顿了一下,调整了一下呼吸,然后装作要进去的样子。
就在这时,小楼的大门忽然打开了。一个穿和服的日本女人走了出来,看到方默,愣了一下。
"你是……"
方默立刻换上了一副讨好的笑容。"您好,我是附近报馆的记者,姓方。今晚有急事,想借您的电话用一下。"
日本女人犹豫了一下。门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:"由美子,是谁?"
"一个本地的记者,说想借电话。"日本女人说。
门里的男人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:"让他进来吧。反正也快结束了。"
日本女人看了方默一眼,侧身让开。方默低下头,快步走进门里。
门在他身后关上了。他感觉到,背后的目光,来自好几个不同的方向——有警惕的,有冷漠的,也有好奇的。
"方记者,是吧?"一个声音从楼上的楼梯口传来,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威严。
方默抬起头,看到一个穿着黑色军装的日本军官,正站在楼梯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他的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,眼神里却没有任何温度。那是一种见过太多死亡之后,对生命毫无敬畏的眼神。
"您就是松井大佐?"方默问。
"你很聪明。"松井大佐说,"上来吧,有些事情,想和你谈谈。"
方默的脚步,停在了楼梯的底部。他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,那扇门还关着,但他知道,苏婉一定在门外的阴影里,等着他的信号。
他知道,这一步迈上去,就再也没有回头的可能。
但他没有犹豫。
他深吸一口气,迈上了楼梯。
每一步,都像踩在刀尖上。但他不能停,也不能回头。墙里的人,等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