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1 雾起
林涛是在一场浓雾里回到雾港镇的。
长途大巴在盘山公路上颠了三个小时,车窗外的海一会儿被雾吞没,一会儿又从灰白里挣出来,像一块洗旧的蓝布被人反复揉搓。他今年五十七岁,退休前在省城刑侦总队干了三十年。去年办完最后一桩案子,交了枪,领了退休证,独自回到这个生他养他的海边小镇。
母亲比去年见老了许多。背驼得像一张弓,头发全白了,只有说话时眼里还闪着年轻时那股子利索劲儿。
"回来好,回来好。"她一边往粥里撒葱花一边说,"镇上不太平,你早点回来。"
林涛没当回事。小镇的"不太平",多半是邻里吵架、渔船越界那类琐事。他在省城看了三十年的人心险恶,回到雾港镇,只想陪老母亲安度晚年,种种花,钓钓鱼,过些清静日子。
可第三天傍晚,事情就不一样了。
他去海边散步,沿着长满牡蛎壳的堤岸往东走。雾比前两天更重了,远处的灯塔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,像一根插在海面上的白色手指。路过老码头时,他看见一群人围在礁石区边上,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。
渔民老周看见他,眼睛一亮,拨开人群走过来:"林警官,你可算回来了。出大事了——福兴渔行的陈老板,两天没露面了。"
福兴渔行是雾港镇最大的水产行,老板陈福兴五十二岁,独居,脾气硬,镇上没人敢惹。这样的人失踪两天,不算小事。
林涛本想说"去找派出所"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他看见礁石缝里卡着一只皮鞋,棕色,软底,鞋带松着——和陈福兴常穿的那双一模一样。老周也看见了,脸色变了变,压低声音说:"昨儿退潮的时候,有人在北礁那边看见一双鞋露在外面,当时没在意,今早再去就只剩这一只了。"
"另一只呢?"
"没了。潮水一涨就没了。"
林涛蹲下身,没去碰那只鞋。他闻到了一股淡得几乎闻不见的腥味,混在咸湿的空气里。三十年办案的直觉告诉他:这不是普通的失踪。
雾又起了。海浪一下一下拍着礁石,像谁在慢条斯理地擦掉什么。
他站起身,问老周:"镇上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情况?"
老周左右看了看,凑过来低声说:"你不知道?镇上私下都在传,说无面人又来了。"
"无面人?"
"二十年前周德海失踪那天晚上,有人看见一个没有脸的人从海边走过。后来这事儿就压下去了,可每到起雾的天气,就有人说看见他。"老周顿了顿,"陈老板这两天神色不对,整天神神秘秘的,我猜他跟周德海那桩旧事有关系。"
林涛眉头一皱。周德海,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。二十年前,他还是省城刑侦队的小警察,被借调来雾港协助调查过一桩案子。周德海,渔行伙计,在一个大雾天消失在海边,至今没有找到尸骨。那桩案子后来被一纸公文压了下去,卷宗封存,所有参与调查的人都被要求不得再提。
他本以为那段往事已经随潮水退去了。
可现在,它正沿着同一条海岸线,重新浮上来。
林涛掏出手机,拨通了派出所的电话。
"小郑吗?我是林涛。你到我家里来一趟,有事儿要跟你说。"
挂断电话,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只卡在礁石缝里的皮鞋。雾越来越浓,皮鞋的轮廓渐渐模糊,像一只正在被海水慢慢吞没的手。
林涛转身往回走。他知道,这个退休后的清静日子,怕是过不了了。母亲的话在耳边回响,那些他以为只是老人絮叨的警告,此刻竟一字一句应验了。雾港镇的雾,从来不只是天气,它是某种掩护,某种遮蔽,某种将真相藏在深处的力量。而他,已经无法假装看不见。
回到家,母亲正坐在门口晒太阳。看见他回来,她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安。
"怎么了?"母亲问。
林涛蹲下身,替母亲拢了拢身上的毯子。"没事,妈。就是有点事要处理。"
"什么事?"
"工作上的事。"林涛撒了谎。他不想让母亲担心。
母亲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"你回来以后,镇上就多了很多陌生人。"
林涛心里一动。"什么人?"
"穿黑衣服的,开着没牌照的车。"母亲的声音很低,"他们在找你。"
林涛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。他抬起头,看向远处的海面。雾浓得化不开,什么也看不见。
但他知道,母亲说的话是真的。
有些人,一直在等他回来。
他走到海边,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只鞋。雾中,似乎有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远处,正注视着他。林涛揉了揉眼睛,再定睛看时,那里什么都没有。只有海浪一遍遍拍打着礁石,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。
他想起自己年轻时,父亲常带他来这片海滩捕鱼。那时候的雾港镇没有这么多秘密,人们日出而作、日落而息,日子简单而平静。可现在,二十年的时光过去,一切都变了。
林涛深吸一口气,转身走回家去。
母亲还在门口等着他。看见他的表情,她什么都明白了。
"查吧。"母亲说,"你天生就是干这个的。"
林涛看着母亲布满皱纹的脸,心中一阵酸楚。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再也回不到从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