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39 夜火
日军的报复来得又快又狠。
他们不再白天来。白天有瞭望哨,有云海里的截击,吃了亏。于是他们改成夜里,借着满城的灯火和探照灯的光柱,把炸弹一串一串地扔进山城。
那一夜,重庆的夜空被炸成了橘红色。
江边的棚户区烧起大火,火苗映红了半条江。轰炸机群在高空盘旋,炸弹的尖啸声此起彼伏,地面的高射炮像发疯一样朝天上吐火舌,却怎么也够不着四千米以上的目标。
"这样不行。"周天行站在指挥所门口,看着远处的大火,声音发哑,"他们白天炸不了,就晚上来磨。磨一次两次可以,磨一个冬天,山城撑不住。"
"可夜里咱们怎么打?"陈铁山皱着眉,"咱们的飞机没有夜航仪表,飞上去连方向都找不到。"
"不用找方向。"周天行说,"我们找探照灯。"
他摊开地图,指着山城四周的灯柱:"探照灯一开,光柱就是坐标。敌机轰炸要看火,我们截击要看光——他们往火光里钻,我们就往光柱里钻。"
"这……"陈铁山愣住了,"能行吗?"
"行不行,试试就知道。"周天行说,"把探照灯从北边调过来,组成一个三角阵。敌机一过光柱,全城灯火管制,他看不见火,就只能看见自己。"
第二天夜里,日军果然又来了。
这一次,周天行没有躲在指挥所里。
他驾着P-40爬升到四千米,悬停在云海之上。脚下的云层被探照灯的光柱照得透亮,像一片发光的棉田。远处,轰炸机群正在云海里穿行,机身反射着微弱的月光。
"他们来了。"周天行低声说,"猎鹰,跟我下。"
八架战机从云海上方俯冲而下,机炮的火线在夜色里划出八道亮线。第一架轰炸机的机身当场炸开,残骸带着火直坠下去,在云层上砸出一个发亮的大洞。
日军轰炸机群顿时乱了套。他们没想到,中国空军的飞机竟然敢在夜里升空。
"他们看不见我们!"赵鹏飞兴奋地喊,"光柱把他们的眼睛照瞎了!"
"别得意!"周天行厉声喊道,"看天上!"
云层上方,几架云灰色的零战从月光里钻了出来。藤原修来了,他像是早就料到会有人拦路,带着护航编队盘踞在月光下,居高临下地等着猎物。
"是藤原!"韩峥的声音发紧,"队长,他在天上等着呢!"
"我知道。"周天行稳住操纵杆,"猎鹰跟我,把零战引开。凤凰,继续打轰炸机!"
他推杆,P-40笔直地朝云海上方冲去。藤原修的零战也压了下来,两架飞机在月光和云海之间迎头对冲。
这一次,没有云层可供周天行隐蔽。
两架战机在月色里缠斗,机炮的火光一闪一闪,照亮彼此座舱里年轻的脸。周天行看得清那架零战座舱里朦胧的身影——那个人像一块铁,不会慌,不会怒,每一根操纵杆都推得死死的。藤原修的动作干净利落,每一个转向都恰到好处,像一台精密的机器。
"好快。"周天行咬紧牙关,硬生生吃了一个高G转向,感到浑身的血都在往脚下压,"这个人的基本功,比山口健二还扎实。"
但山口健二输给周天行,从来不是因为基本功。
周天行有一个别人没有的东西——他记得每一场空战演变的脉络。
藤原修的零战刚拉起机头准备俯冲,周天行已经提前半秒横滚,让那串子弹擦着机翼飞了过去。紧接着他反扣压杆,从零战的腹地钻出,机炮在对方机尾上咬出一个火点。
藤原修的零战猛地一颤,冒出一股白烟,随即一个急转,钻进云海。
"他跑了!"赵鹏飞在通讯器里喊。
"别追!"周天行喘着气,"夜里追进云里,跟自杀没区别。"
他拉起机头,回到云海之上。脚下,重庆的夜空还在燃烧,但轰炸机群已经开始返航——他们失去了护航的胆气,谁也不想在光柱和火线交织的天空里多待一秒。
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在周天行满是汗水的脸上。他的手腕在微微发抖,那是三千米高空连番缠斗留下的代价,他并不在意——他知道,只要他还能拉动操纵杆,这片云海就永远是日机的地狱。
天快亮时,周天行降落。跑道上,老李举着油灯迎上来,脸色却很难看。
"怎么了?"周天行问。
"叶参谋刚刚来电话。"老李压低声音,"昨晚咱们开战前,沿江有三座瞭望哨的电话线,同一时间被人剪断了。"
周天行的脚步顿住。
"同一时间?"
"同一时间。"老李点点头,"哨兵追出去,只看见一个黑影往江边跑了。黑影身上……穿着咱们的军装。"
陈铁山蹲在门槛上抽烟,烟头在他指间明明灭灭。"剪电话线,掐警报网,还掐在咱们开战之前——这不是外头的敌人做得到的。"他抬眼看着周天行,"我心里,有几个人选。"
"先不要惊动。"周天行说,"要揪,就揪出他背后那条线。"
周天行站在晨雾里,久久没有说话。
身后,韩峥从座舱里爬出来,脸上还带着战后的兴奋,看见周天行的表情,笑容慢慢收了回去。
"队长,"他轻声问,"咱们这是……有内鬼?"
周天行没有回答。他抬头看着天边渐渐亮起的云层,目光冷得像刀。
远处,指挥所的电话又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