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25 云开月明
回到青溪镇的时候，正是傍晚。
远远望见自家小院里那盏亮起的灯火，白浅悬了一路的心，忽然就落回了原处。她推开院门，把行囊放在檐下，环顾着这间熟悉的小院——药架上的草还晾着，灶膛里的火还温着，仿佛他们只是出门采了一趟药回来。
"到家了。"林远站在她身后，轻声说。
"嗯，到家了。"白浅弯起眼睛，"走的时候还说呢，解决了灵仙界的事就回来。如今事还没全解决，人倒是先回来了。"
"事会解决的。"林远道，"妖王的使者已经上了九天。魔界再横，也得掂量掂量，同时对上灵仙界和妖界，他吃不吃得下。"
话是这么说，可接下来的日子，白浅还是日日留意着九天方向的动静。传讯符亮了又暗，暗了又亮，消息一封接一封地送来：妖王使者抵达灵仙界，白帝亲自出迎；两界商定共御魔界；魔王起初暴怒，扬言要血洗九幽，可妖界大军压到边境时，他的口气便一天软过一天。到第七日，魔界终于放出话来——联姻之事作罢，西海灵脉，提也不提了。
消息传来那晚，白浅坐在院子里，望着满天星斗，忽然有些出神。
"想什么呢？"林远端着一碗热汤在她身边坐下。
"想我父王。"白浅轻声道，"他一个人扛了这么久，终于有人能替他分担了。他年纪大了，头发都白了许多。我想……"
她顿了顿，没有再说下去。她已是庶人之身，永世不得返回灵仙界。这句话，她说不出口。
就在这时，院门忽然被敲响了。
白浅心头一跳。她深吸一口气，起身去开门。门外站着一个人——一身白衣，须发皆白，面容清癯，正是白帝。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灵仙侍者，手里捧着两只锦盒。
"父王……"白浅怔在原地，眼眶一下就红了，"您、您怎么来了？"
白帝没有说话，只是静静地看着她。月光下，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灵仙界之王，眼底竟有一层薄薄的水光。他沉默了很久，才哑声道："浅浅，父王……来看你。"
"您不是说，永世不得返回灵仙界么？"白浅的声音发颤，"您亲自来人间，不怕坏了规矩？"
"规矩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"白帝道，"父王这一生，守了大半辈子规矩，到头来，最亲近的女儿，却让规矩给逼走了。从今往后，父王再也不想守那劳什子规矩了。"
他抬手，示意侍者上前。两只锦盒打开，一只是灵仙界最上等的云锦，一只是温润的玉如意。
"这是给你添妆的。"白帝的声音有些哽咽，"浅浅，妖界的事，父王都听说了。你母亲若是还在，她该多骄傲。"
白浅再也忍不住，眼泪夺眶而出。她扑进白帝怀里，像小时候那样，把脸埋进父亲的衣襟："父王……女儿不孝……"
"傻孩子。"白帝拍着她的背，声音也哑了，"是父王对不住你。父王老了，只盼着你平安喜乐。你愿意在人间过，就在人间过。父王管不着了，也……不想管了。"
那一夜，父女俩在院子里说了很久很久的话。说到灵仙界的变化，说到妖王的那支歌，说到母亲白璃年轻时的旧事。白帝说起妻子时，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，仿佛又变回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。
林远悄悄退到屋里，把一壶热茶放在院中的石桌上，又悄悄退了出去。
白帝走的时候，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他站在院门口，最后看了女儿一眼，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玉佩，递了过去："这是你母亲的遗物。当年她嫁给我时，说要看着你成婚。如今她看不到了——父王替她看着。"
他顿了顿，看向站在门边的林远，声音平静："小子，老夫把女儿交给你了。你要敢负她——"
"岳父放心。"林远不待他说完，大步上前，郑重其事地一揖到地，"白浅的每一程路，我林远都陪她走到底。她若想留在人间，我便陪她守这间药铺；她若想回九天，我便随她踏遍云霄。她想去哪儿，我就跟去哪儿。"
白帝盯着他看了半晌，忽然笑了。他转身，化作一道白光，消失在晨光里。
院门前，白浅望着那道白光消失的方向，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，嘴角却高高扬起。
"林远。"她轻声说，"咱们成亲吧。"
"好。"林远握住她的手，"选个黄道吉日。"
"就今天。"
"……今天？"林远愣了愣，"今天来得及么？"
"来得及。"白浅仰起脸，眼睛弯成月牙，"太阳升起来的时候，就是吉时。"
"那、那总得扯几尺红布，摆几桌酒席……"林远手忙脚乱地搓着衣角，"街口阿婆的糖糕，镇上老李家的红烛——"
"都依你。"白浅牵着他的手往屋里走，"你先去买红布，我去熬一锅红豆汤。我娘说过，成亲的人家，灶上要见红，日子才能过得红火。"
这一日，青溪镇的人们都看见，林家药铺的门前挂起了一串红绸，门口支起了两张桌子，桌上摆着糖糕、花生和红烛。街坊四邻听说是林家小子要成亲，都放下手里的活计赶了过来。狐族阿婆听说新郎官是那个替自家孙子看病的后生，笑得合不拢嘴，硬是塞了一包上好的喜糖。
没有八抬大轿，没有吹吹打打，可满院子的人都笑着。林远牵着一身红衣的白浅，从屋里走出来，站在满院的笑声里，郑重地拜了天地，又转向了南方——那是灵仙界的方向，是白帝和白璃的方向。
"爹，娘，"林远的声音不高，却清清楚楚，"白浅，我娶了。这辈子，我护她周全。"
白浅握着他的手，眼泪在笑眼里打着转。她知道，千里之外的九天之上，她的父王，一定正望着这方小院，笑着替她落泪。
晨光穿透云层，万丈金芒洒满小院。两个人站在门口，望着那轮缓缓升起的太阳，十指相扣。远处，九天之上，妖界与灵仙界的使者并肩而立，共同望向人间那方小小的院落。
云开了，月明了。属于他们的故事，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