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37 书中有人
沈墨走后,姜梨把那行字抄了三份。一份贴在琴坊的门楣上,一份塞进李承宇的书斋门缝,最后一份,她亲手交到了萧景珩手里。
萧景珩看完,久久不语。他把那张纸凑到灯前,翻来覆去地看,像是在确认这不是什么拙劣的伪造。确认无误后,他把纸折好,收入袖中,然后做了件让姜梨完全没想到的事——他把那卷天书从木匣里取出来,当着她的面,一页一页翻了一遍。
"没有。"他合上书,"朕翻遍了,从头到尾,没有一个字是关于你的。"
"那就奇怪了。"姜梨皱眉,"沈墨说,那行字是压在琴坊门缝下的。那本书明明在这里——"
"也许,"萧景珩打断她,目光落在她脸上,"它已经写完了该写的。至于那句'归去之日'——朕觉得,不是在催你走,是在问你愿不愿意走。"
姜梨没有接话。
"朕不想你走。"萧景珩说得直接,没有帝王架子,也没有铺垫,"朕说了让你写朕,还没看到你写给朕的内容,你怎么就要走了?"
姜梨看着他,忽然笑了:"陛下,臣女写您的内容,还没想好怎么写呢。您这一催,臣女更不知道怎么写了。"
"那便不急。"萧景珩道,"朕等你想好。"
两人对视片刻,空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微妙。姜梨别开目光,走到窗边。窗外是镇国公府的后院,那棵槐树已经落叶,光秃秃的枝丫指向灰白的天空。
"陛下,"她忽然问,"您做过梦吗?"
"做过。"
"梦里有什么?"
萧景珩沉默了一会儿:"梦里有一本书。书里写朕,写满朝,写天下。可朕翻到最后,却找不到自己的结局。"
姜梨的心轻轻一跳:"那您怕吗?"
"怕。"萧景珩的声音很平,"朕怕书里写朕是个昏君,怕朕做的那些事,最后被写成笑话。可后来朕又想——书里的朕,是别人写的。现实里的朕,是自己走的。怕有什么用?不如自己把结局写好,让那些写书的人,无话可说。"
姜梨转过身,看着他的背影。这个冷面帝王,在书房里说出了这些从不示人的话,像是在把所有底牌都摊开在她面前。
"陛下,"她轻声道,"您知道吗,在现代,我们管这种心理叫'掌控感'。一个人如果有掌控感,就不会怕命运。您已经有掌控感了。可朕……"他顿了顿,"朕还没有完全学会。"
"陛下,"姜梨道,"您是皇帝,您说了算。怕什么?"
萧景珩没有回答。他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脚步,背对着她:"朕近日在批折子时,发现了一件事。"
"什么事?"
"去年秋天,北境三州连年歉收,朝廷拨了银粮赈灾。可赈灾的银子到了州府,只发下去六成。剩下的四成,进了官员的口袋。朕查下来,发现经手的官员里,有三位是太后的人。"
姜梨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"朕没有动他们。"萧景珩道,"朕只是把这件事记在心里,等着合适的时机。可最近朕在想——太后已经放了权,这些人为什么还不收手?"
"因为有人给他们撑腰。"姜梨道,"太后虽然搬去了别宫,但她在宫里的人脉还在。那些官员,是在赌太后还会重新掌权。"
"那朕该怎么办?"萧景珩转过身,看着她,"动他们,太后会不高兴;不动他们,百姓会受苦。朕这个皇帝,当得真是左右为难。"
姜梨想也没想就开口:"陛下不如换个思路。"
"什么思路?"
"您不是要跟他们斗吗?"姜梨走到书案前,取过一张纸,提笔蘸墨,刷刷写了几个字,推到他面前,"您把这上面的人名单抄一份,明日早朝就当众念出来。谁贪了多少、谁该问责,全都摆在明面上。太后的人自然会想办法保护他们,可您当着所有人的面念——太后若不保,就是默许清剿;太后若保,就是跟天下人作对。您把球踢给她,看她怎么接。"
萧景珩看着那纸名单,又看看姜梨,忽然笑了。
"姜梨,你这是教朕用权术?"
"臣女是教陛下定心。"姜梨道,"您怕的是什么?怕做错。可您只要站在道理这边,做什么都是对的。"
萧景珩把那张纸收入袖中,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"朕明白了。多谢姜姑娘。"
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:"对了,你那卷天书,最近有没有写什么特别的?"
"没有。"姜梨道,"只写些日常琐事。"
"那就好。"萧景珩的背影消失在门外,"朕希望它永远只写日常琐事。"
萧景珩走后,姜梨独自坐在书斋里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——这双手写过无数故事,救过无数人,可此刻,她竟然不知道该如何书写自己的未来。
窗外,天色渐暗。琴坊的方向传来沈清禾的琴声,是那首熟悉的曲子——《凤求凰》。琴声悠悠,像是在诉说着什么。
姜梨站起身,走到木匣前,翻开天书。
书页上,多了一行字:
"姜梨将择一途,自此生死两茫茫。"
她的手指停在"择"字上。那字迹端方,墨色未干,像刚写不久。
"生死两茫茫……"她喃喃道,"这算什么结局?"
书页安静地躺着,没有回答。
她知道,这本书不是在写她的结局。
它是在等她来写。
第二日清晨,天书又添新字。姜梨一早起来就去看,只见空白的书页上,墨迹正在缓缓浮现——
"姜梨将择一途,自此生死两茫茫。"
她盯着那行字,心里一阵发紧。生死两茫茫,多么熟悉的套路——原书中,她就是这个结局。可她已经不是原书里的姜瑶了。
她提笔,在那行字下面写道——
"姜梨不择两途,择一条己路。生死由己,不由天书。"
字迹刚落,墨迹竟微微颤动,像是什么东西在纸上挣扎。片刻后,那行新字渐渐稳定下来,墨色从浓黑转为淡雅,像是被某种力量固定住了。
姜梨松了一口气。她知道,这本天书已经不是当年的命运之书了。它开始学会尊重书写者的意志,就像她当年教会了满城的人——天命,不是不可违的。
午后,沈清禾来琴坊找她,看见她对着书页发呆,便问:"姜姐姐,在想什么?"
"在想,"姜梨合上书,"我写的那句话,它能不能看见。"
"谁?"
"这本书本身。"姜梨道,"有时候我觉得,它不是死物,是个活的。它会看,会听,会学,还会……怕。"
沈清禾笑了:"那它怕什么?"
"怕没人写它。"姜梨望着窗外的槐树,"它存在了一辈子,等了一个人,终于等到了愿意为它落笔的人。可如今,那个人却说要走了。"
沈清禾沉默了片刻,伸手拨了一下琴弦,清脆的声音在室内荡开。
"姜姐姐,"她轻声道,"您知道吗,琴最怕的不是断弦,是没人在它面前弹。您走了,它还在;可您不在了,它就只是一堆木头。"
姜梨看着她,忽然觉得沈清禾比她想象的更通透。
"清禾,"她道,"谢谢你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