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36 后来之人
月亮升起来的第三日,姜梨把那张写着"故事没有结局"的纸,收进了与天书同款的木匣里。
她本想着就此翻篇,日子照旧。可事实证明,"翻篇"这两个字,说起来容易,做起来比给一本万年更文的古言小说写大结局还难。
先是李承宇上门。他抱着一摞书稿,站在院门口,神色比平日凝重三分。姜梨递茶的手在半空停了一停——李承宇从不带书稿来她这儿喝茶。
"怎么了?"
"我查了一件事。"李承宇在她对面坐下,把最上面那册摊开,"太后改庚帖的事,宗人府档案里不止一处。"
姜梨接过册子,翻了几页。册子里记着,过去三十年间,共有七位后妃的庚帖被改过,原因各不相同——有的为了延寿,有的为了改命,有的纯粹是钦天监算错了,太后懒得更正。
"你在暗示什么?"
"我不是在暗示太后。"李承宇道,"我是在暗示——这卷天书,可能不只是照着当下人心写字。它记的,是所有被改过的历史。"
姜梨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"所有被改过的历史"——如果这句话是真的,那她三年前在天书上看到的那些预言,或许并非全是"人心倒影"。有些东西,可能是真的发生过、被改写过的。
"李公子,"她抬起头,"你今日来,不只是为了让我查这个吧?"
李承宇叹了口气:"不是。陛下让我来问你——那卷空书,近日可还写字?"
"写。"姜梨道,"写得比前几日更多了。不过是些鸡毛蒜皮:明日城南有雨、后日琴坊来了一位新客、你书房那盆兰花开第三朵了。"
"那……可曾写过与你有关的事?"
姜梨的动作停了。她低头看着李承宇,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审视。
"你今日来,是陛下的意思?"
"是。"李承宇没有回避,"陛下近日总做同一个梦。梦里有一卷书,书页上写着你的事——他从不敢细看,只敢从你头顶扫过去。他怕看到你不好的结局。"
姜梨怔了片刻,忽然笑出声来。
"他一个大男人,怕个书做什么?"
"他不是怕书。"李承宇站起身,"他是怕失去你。陛下这一生,握在手里的东西太多,可真正能握住的,一个都没有。你是他现在,最想握住的。"
李承宇走后,姜梨在书斋里坐了很久。窗外的月亮已经西斜,远处的琴坊方向传来沈清禾试琴的声音——她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,像是什么都没变过。
姜梨走到木匣前,打开盖子。天书安静地躺在里面,封皮上没有一个字。可她知道,那本书比谁都清楚她在想什么。
它正在等。
等她自己翻开,等它落下第一笔。
第四日清晨,姜梨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。她披上外衣开门,门外站着的是沈墨。
"沈先生?"她惊讶,"这么早——"
"书又写了。"沈墨把一卷纸递给她,脸色很不好看,"昨夜子时写的。我今早来催《父女重逢》的刻版师傅,结果在琴坊门口看见这卷纸,压在门缝底下。"
姜梨接过纸,展开,上面只有一行字:
"姜梨归去之日,便是此书闭合之时。"
她的手指微微发抖。不是怕,是一种说不清的、从心底涌上来的失落感——像是读一本读到一半的好书,突然发现最后一章已经被撕掉了。
"归去?"她喃喃道,"回哪儿去?"
沈墨没有回答。他站在门槛外,看着那卷空白的天书,目光悠远。
"姜姑娘,"他终于开口,"你穿越到此,究竟是为了改写这个故事,还是为了找到自己的结局?"
姜梨愣住了。
这个问题,她从未问过自己。
她一直以为,穿书是为了帮人——帮姜家避开灭门之祸,帮沈清禾脱离苦海,帮太后放下执念,帮萧景珩挣脱天命的枷锁。她从未想过,这一切结束之后,她自己要去哪里。
"沈先生,"她深吸一口气,"您当年被困在书里几十年,有没有想过……逃出去?"
"想过。"沈墨道,"可后来我发现,逃出去也没什么意思。书里的日子再苦,也是我活过的日子。书外的世界再好,也不是我走过的路。"
他顿了顿,看着姜梨:"可你不是我。你是姜梨,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。你的结局,不该在这里。"
姜梨沉默了很久。
"如果我不走呢?"
"那这本书,永远不会真正合上。"沈墨转身离去,"它会一直写下去,写到你愿意面对的那一天。"
姜梨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她低头看着手里那行字——"姜梨归去之日,便是此书闭合之时。"
她忽然意识到,这卷天书,从来不是在预测未来。
它是在催促她做出选择。
而她唯一确定的事情是:这个选择,她必须自己来做。
当天夜里,萧景珩又来了。这次他没带食盒,只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,站在院门口,像是走夜路的书生。姜梨开门时,他愣了愣,随即笑了笑:"朕听说,沈先生今日来过了?"
"陛下消息真灵通。"
"朕是整个京城最灵通的。"萧景珩走进来,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纸条上,"这行字,朕也看到了。"
姜梨没有掩饰,直接把纸条递给他。萧景珩接过,看了很久,忽然把纸条折好,收入袖中。
"朕不希望你走。"他说,语气平淡,像是在说明日天气,"可朕更不希望你是被逼走的。你若想走,朕送你;你若想留,朕等你。这是朕能给你的全部态度。"
姜梨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个冷面帝王,此刻比任何时候都像一个人。
"陛下,"她道,"您是不是也很怕?"
"怕什么?"
"怕史书上写的,不是您想要的结局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