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章 风雪
雾灵山的山路,沈星遥走了两天。
第一天,她和赵铁山一起,从云岭村出发,沿着一条废弃的旧路往山上走。这条路早年曾是护林站的专线,后来因为山体滑坡被截断了,已经很久没有人走过。
"这条路,我师父当年走过。"赵铁山说,"那时候还没有公路,上山全靠双腿。"
"张守山真的是一个人守了三十年?"
"嗯。"赵铁山说,"他比我还早一辈。我师父是四十多年前进的山,他是十年前跟我师父一起上的。后来我师父下山养老,他就一个人留下了。"
"为什么一个人留下?"
"因为他走不了了。"赵铁山说,"他的腿在一次救火时受了伤,落下了病根。医生说,不能走太远,也不能下山。所以他就留在了山上,继续守着那片林子。"
沈星遥沉默了一会儿。她想起方明远说的话——最难找的人。
第二天,她们走到了路的尽头。前面的山路被泥石流冲垮了一段,宽约三米,深约两米,中间是一条湍急的山溪。没有桥,没有人知道怎么过去。
"我们只能走到这里了。"赵铁山说,"山溪太急,过不去。"
沈星遥站在溪边,看着对面雾蒙蒙的山林。山上的树很高,树冠连成一片,遮住了所有的光。风从山谷里吹上来,带着一种潮湿的、带着泥土味道的气息。
"张守山现在在哪里?"她问。
"应该在北坡的护林站。"赵铁山说,"但那条路也被堵了。"
"有没有其他路?"
"有一条,"赵铁山想了想,"从南边绕过去,要翻过两座山,路程更远。但那条路,我师父跟我讲过,以前有人走过。"
"多远?"
"一天。"赵铁山说,"如果顺利的话,一天就能到。"
沈星遥看着那条湍急的山溪,又看了看远处被雾气笼罩的山峰。她知道,这条路,只有她一个人能走。
"赵大夫,谢谢您。"她说,"我自己去。"
赵铁山摇了摇头:"不行。那条路太危险,我一个人去也不放心你。这样,我给你找一个向导。"
"谁?"
"林小满。"赵铁山说,"他虽然刚来不久,但他是医科大学毕业,学过急救,爬山也没问题。而且他认识山里的路——他小时候就是在这一带长大的。"
赵铁山打了个电话,半小时后,林小满背着包出现在了他们面前。
"沈老师!"他看见沈星遥,有些惊讶,"您要上山?"
"去找张守山。"
"他?"林小满愣了一下,"他在雾灵山?我认识那个地方,那里太险了,一般人上不去。"
"我知道。"沈星遥说,"但我必须去。"
林小满看了看她坚定的眼神,点了点头:"好。我陪您去。"
第三天清晨,沈星遥和林小满从南边绕路出发。
山路比想象中更难走。植被茂密,荆棘丛生,有些地方甚至需要用手扒开树枝才能通过。林小满在前面开路,沈星遥在后面跟着,一步一步,走得十分艰难。
中午的时候,他们在一棵大树下休息。沈星遥从包里拿出早上准备的干粮——两个馒头和一瓶水。林小满坐在旁边,看着她吃得不多,递过去一块巧克力:"您吃点这个,补充能量。"
"谢谢。"沈星遥接过巧克力,咬了一小口。
林小满看着她,忽然问:"沈老师,您为什么要找这个人?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护林员。"
"他不普通。"沈星遥说,"他守了三十年。三十年,一个人,一座山。这世上还有谁能做到这种事?"
"可您是演员,又不是纪录片导演,为什么要拍他?"
沈星遥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抬头看着头顶的树冠,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透下来,碎成一片片金色的光斑。
"林小满,你知道吗,我之前演过一个医生,一个叫白若梅的角色。为了演好她,我去了云岭村,跟赵铁山学了整整一个月。"她说,"学完之后,我才真正明白,什么叫'医者仁心'。"
"那跟张守山有什么关系?"
"有关系。"沈星遥说,"赵铁山守的是卫生室,张守山守的是山林。他们做的事情不一样,但心里装着的东西是一样的——都是对这片土地的爱。"
"我拍的纪录片,叫《守》。我想拍的,就是这种爱。"
林小满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"沈老师,我明白了。您不是在演戏,您是在找答案。"
沈星遥笑了:"对。我找答案。"
第四天,他们翻过了第二座山。山上的路已经完全被杂草掩盖,根本看不出原来的痕迹。两人互相搀扶着,一步一步往上爬,手脚并用,像两只笨拙的猴子。
下午三点,他们终于看见了护林站的影子。
那是一间用石头和木头搭成的小屋,坐落在一片松树林的边缘。屋顶上插着一面褪色的国旗,在风中猎猎作响。小屋旁边有一个简易的信号塔,信号塔的旁边,堆着一堆柴火。
沈星遥的心猛地一跳。她知道,那就是张守山的地方。
她快步走过去,推开那扇有些歪斜的木门。
屋子里很简陋,一张木板床,一个炉子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桌上放着一个搪瓷杯,杯子旁边是一本翻烂了的《森林防火手册》。墙上挂着一张地图,地图上密密麻麻标着各个区域的标记。
"有人吗?"沈星遥喊了一声。
没有回应。
她走进里屋,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躺在床上睡觉。他的腿包着一层厚厚的纱布,脸色有些苍白,呼吸很轻。
"您是张守山?"沈星遥轻声问。
老人睁开眼睛,浑浊的视线慢慢聚焦。他看见了沈星遥,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林小满,愣了一下。
"你们是……"他的声音沙哑,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。
"我们是来拍纪录片的。"沈星遥蹲在他床边,"我叫沈星遥,这位是林小满。我们找了您好久。"
张守山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:"找我来干什么?我一个老头子,有什么好拍的?"
"您守了三十年。"沈星遥说,"三十年,一个人,一座山。我想把您的故事讲出来。"
张守山听完,没有说话。他转过头,看着窗外那片绿色的山林,看了很久很久。
"三十年,"他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"是啊,三十年了。"
沈星遥没有打断他。她知道,这个老人的心里,装着整座山的重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