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 守护
马家坳的小学老师叫许文婷,三十二岁,在这个山上已经教了十二年书。
沈星遥第一次见到她,是在胡建军送完邮件后的第二天下午。那天天气特别好,太阳把马家坳照得暖洋洋的。许文婷站在学校操场上,带着十几个孩子读课文。她的声音很清亮,像是山里的溪水。
"同学们,这句是'山里的花开得很美',跟老师读——山里的花开得很美。"
"山里的花开得很美。"孩子们齐声回答。
沈星遥站在教室门口,没有打扰他们。她看着那些孩子——有的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衣服,有的脸上还沾着泥,但他们的眼睛都很亮,亮得像云岭村那个攥着干枯小花的小女孩。
许文婷看见了她,放下课本走过来:"你是上周和胡叔一起来的那个记者?"
"不是记者,是演员。我叫沈星遥。"
"演员?"许文婷有些意外,"你来这里拍纪录片?"
"嗯。方导的《守》,记录大山里的那些人。"
许文婷笑了笑:"那你拍我吧。我一个老师,教了十二年书,也算是守了十二年了。"
"十二年?"沈星遥有些惊讶,"你不觉得苦吗?"
"苦啊。"许文婷说得很坦率,"刚来的那几年,晚上睡觉都能听见野兽叫。村里没有医院,孩子发烧了我只能背着走两个小时下山。有一次山路塌方,我被困在学校里三天,靠喝雨水活下来。"
"后来呢?"
"后来就好了。"许文婷说,"我慢慢习惯了,习惯了山里的安静,习惯了孩子们的叫声,习惯了每天早上推开窗看见的那片绿。"
沈星遥看着她,忽然发现许文婷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。那不是委屈,也不是抱怨,而是一种经过时间沉淀后的平静。
"您为什么留下来?"
许文婷想了想,说:"因为我来的时候,村里只有八个孩子。现在,有二十三个。"
沈星遥愣住了。
"二十三年前,马家坳小学还有三十多个学生。后来年轻人都出去了,孩子越来越少。最后只剩下八个。我想着,既然还有人上学,我就得守着。如果我走了,这所学校就关了。"
"您就这么一守,十二年?"
"十二年。"许文婷说,"而且我还要继续守下去。除非有一天,村里的孩子不用走这么远的路来上学——除非那条路,被修通了。"
沈星遥没有说话。她看着操场上那些正在玩耍的孩子,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情。她想说什么,但又觉得任何语言都太轻了。
那天晚上,方明远带着摄制组赶到马家坳。他是个五十多岁的导演,留着一头灰白的短发,眼睛很亮,一看就知道是个有故事的人。
"沈星遥,"方明远见面第一句话就说,"你拍到的东西,比我想象的多。"
"方导,您也来了?"
"我当然要来。"方明远说,《守》这个项目,是我想了十年的片子。大山里的那些人,应该被看见。你今天拍的胡建军和许文婷,都是我要找的人。"
"可他们是普通人。"
"越是普通人,越值得被记录。"方明远说,"明星会过气,但普通人的故事永远不会过时。"
接下来的几天,摄制组在马家坳拍了不少素材。许文婷带着他们走进了那间简陋的教室——四面墙都是石头砌的,屋顶是瓦片,下雨天会漏水。课桌是学生们自己带来的木板拼的,黑板是一块刷了黑漆的板子。
"这是我和孩子们一点点建起来的。"许文婷说,"没有钱修,就自己来。"
摄制组的摄影师忍不住问:"许老师,您工资多少?"
"每个月一千二。"许文婷说,"够吃饭,够交电费。其他的,没有。"
摄影师沉默了。方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,示意他别问了。
当天夜里,马家坳停电了。山村没有电网,只有村委会那盏路灯用的是太阳能。晚上,整个村子陷入一片漆黑,只有天上的星星格外亮。
沈星遥坐在学校院子里,和许文婷一起看星星。
"您怕过黑吗?"她问。
"怕过。"许文婷说,"刚开始来的那两年,每天晚上都怕。怕黑的山里有什么东西出来,怕打雷劈到学校来。后来就不怕了。"
"为什么不怕了?"
"因为我发现,山里的星星比城里亮多了。"许文婷指着夜空,"你看,那些星星,像不像一个个小灯泡?"
沈星遥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。黑色的天幕上,密密麻麻的星星像是撒了一把碎钻。她从小到大在城里长大,从未见过这么亮的星空。
"好看吗?"许文婷问她。
"好看。"沈星遥说。
"我以前从山里出去读书,回来后再看这片星空,忽然觉得,城里有什么好的?"许文婷说,"城里也有灯,但城里没有星星。山里的星星,比任何灯都亮。"
沈星遥沉默了很久。她想起自己阳台上那几盆还没发芽的花籽,想起云岭村卫生室那盏昏黄的灯,想起胡建军走在山路上时手里的电筒。这些东西都很小,很小,但它们加在一起,就照亮了整个山。
第二天一早,方明远叫停了拍摄。
"星遥,"他走到她面前,"我想跟你说一件事。"
"什么事?"
"《守》拍到这儿差不多了。但还有一个问题没解决。"
"什么问题?"
"这部片子的主题是什么?"方明远问,"胡建军是邮路,许文婷是讲台,赵铁山是卫生室……那你是谁?"
沈星遥愣了一下。她没想到方明远会问她这个问题。
"我?"
"你是演员。"方明远说,"但你不仅仅是演员。你用自己的身体,走进那些故事里。你演医生,就去了医院;你演教师,就去了山里。你在记录,也在体验。这部片子的核心,是你。"
沈星遥想了想,说:"那我算什么?"
"你是守山人。"方明远说,"你守的是真实。在这个真假难辨的圈子里,你守住了自己的真。"
沈星遥没有说话。她看着远处连绵的山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动。
镜飘在她身边,镜面映着她的脸:"他说的没错。你是守山人。你守住的不只是自己的心,还有那些被你饰演过的角色的魂。"
"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好这个纪录片。"沈星遥说。
"你不需要做好。"镜说,"你只需要真实。"
当天,方明远宣布暂停马家坳的拍摄。他和沈星遥一起下山,回到了镇上。
"接下来,"方明远说,"我们要拍一个人。一个最难拍到的人。"
"谁?"
"护林员。"方明远说,"他叫张守山,今年五十五岁,在雾灵山守了三十三年。三十年,一个人,一座山。"
沈星遥的心猛地一跳。
"他现在在哪里?"
"在山上。"方明远说,"但我们不知道他还在那里吗?三年前,通讯中断,上山的唯一一条路塌了。我们派了几个志愿者上去,都找不到他。"
"找不到?"
"对。"方明远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,"他可能是这部纪录片里最难找的人。"
沈星遥站起来,说:"我去。"
方明远看着她的眼睛,点了点头。
"好。你去找他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