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 夜诊

《山医生》在云岭村开机。 方明远依然坚持实景拍摄。男主角是赵铁山——不是真的赵铁山,而是由一位实力派男演员饰演。但沈星遥饰演的女主角,是一个从县医院来山里支援的年轻医生,名叫白若梅。 开机前,沈星遥特意去找了赵铁山:"赵大夫,我演的这个角色,有些地方我想跟您请教。" 赵铁山挠了挠头:"我一个大老粗,能教你们什么?" "教我怎么打手电出诊,怎么听诊,怎么判断病人是不是急着送医院。"沈星遥说,"这些事,您比谁都熟。" 赵铁山想了想,居然真的认真教起来。他教她怎么在夜里走山路不摔跤,怎么用听诊器隔着棉袄听出心音,怎么从老人的脸色里看出是头疼还是心梗。沈星遥学得很慢,但很仔细,就像当年学方言一样,一个字一个字地记。 方明远在旁边看着,忽然对周敏说:"你看她,不是在学怎么演医生,是在学怎么当医生。" 周敏笑了:"她不一直这样吗?演教师,就把自己当成教师;演医生,就把自己当成医生。" "所以她演什么,像什么。"方明远说,"因为这个圈子里,没有人像她这样,先做人,再演戏。" 开机第一天,沈星遥换上了白大褂。镜飘在她身边,镜面映着她的侧脸:"你今天看起来很不一样。" "哪里不一样?" "你站得更稳了。"镜说,"以前你是站在镜头前表演。现在你是站在病人面前做事。" 沈星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,忽然笑了。这件衣服,她穿上的那一刻,就再也不是道具了。 第一场重头戏,是白若梅第一次值夜班。 戏里,白若梅刚到卫生室,人生地不熟,夜里忽然被敲门声惊醒。一个老太太心口疼,她的丈夫急得手足无措。白若梅手忙脚乱地翻药箱,手在发抖,药盒掉了一地。 剧本上是这样写的,可沈星遥演的时候,却改了节奏。她没有演出手忙脚乱,反而演得很稳——她拿起听诊器,先听了听老人的心跳,又看了看老人的舌苔,才转身去拿药。 "卡。"方明远喊了停,"星遥,你这里为什么这么演?剧本上是慌乱。" 沈星遥想了想,说:"因为赵大夫教过我,病人最怕的,是医生先慌了。医生一慌,病人更慌。所以再急,手也要稳。" 方明远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了点头:"好,按你的来。" 那场戏重拍了一遍。沈星遥的手依然有些抖——但她用那只发抖的手,稳稳地把药喂进了老人嘴里。镜头里,她额头上有汗,可眼神是定的。 "过了。"方明远说。 他走到监视器后面,看着刚才的回放,忽然对摄影师说:"你发现没有,她的手在抖,可她的眼神不抖。" "这叫什么?"摄影师问。 "这叫本事。"方明远说。 拍摄进行到第三周,到了整部电影最关键的一场戏。 那是一个雨夜,村里有个孩子高烧惊厥,可通往县城的山路被山洪冲断了一段。白若梅只能和赵铁山一起,打着伞背着孩子,走两个小时的山路去公路边拦车。 真实的大雨倾盆而下,打得人睁不开眼。山路泥泞,一脚踩下去,半个小腿都陷进去。沈星遥背着孩子——背上的"孩子"是一个十岁的小演员,为了这场戏,在雨里泡了快一个小时。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,雨水顺着发梢流进眼睛里,又涩又疼。她咬着牙,一步,一步,再一步。 中途,她脚下一滑,整个人往前栽去。她下意识地护住背上的孩子,膝盖重重地磕在石头上。 "卡!"方明远立刻喊了停,"星遥!你没事吧?" 沈星遥趴在地上,喘着气,把背上的孩子稳稳放下来,才说:"没事,膝盖蹭破点皮。孩子没事吧?" 小演员从她背上下来,眼睛红红的:"阿姨,你疼不疼?" "不疼。"沈星遥揉了揉他的脑袋,"你呢?怕不怕?" "不怕。"小男孩摇摇头,"因为我妈说,医生不怕下雨。" 沈星遥愣了一下,忽然笑了。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,说:"对,医生不怕下雨。" 那天晚上,方明远把这段花絮剪了出来。他没有删掉沈星遥摔倒的那一段,反而把它放进了正片里——因为那是整部电影里,最真实的一跤。 "艺术可以编排,"方明远在日记里写道,"但真实不能。沈星遥那一跤,是整部电影最好的戏。" 杀青那天,赵铁山也来了。他看着沈星遥,憨厚地笑了笑:"沈姑娘,你演得真像。" "不是我演得像。"沈星遥说,"是您和郭大爷,本来就是这个样子。" 赵铁山听了,眼眶忽然有点红。他别过头,假装去擦白大褂上的灰。 沈星遥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,自己这身戏服,和赵铁山那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,好像是一体的。 镜飘在她身边,镜面映着那场大雨:"你知道那是什么雨吗?" "什么?" "是洗刷过的雨。"镜说,"它把浮尘都洗掉,把真的东西留下来。" 沈星遥笑了:"那这场戏,是真的。" "是真的。"镜说。 杀青后的第二天,沈星遥去看了赵铁山的出诊记录本。那是一个薄薄的小本子,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一次出诊的时间、地点和病情。 "这些都是您亲手记的?"她问。 "嗯。"赵铁山有些不好意思,"没什么文化,记不住那么多病。记在本子上,下次看病就不用再问一遍了。" 沈星遥翻了翻那本本子,忽然发现,每一页的角落里都画着一朵小花。 "这是……" "这是我闺女画的。"赵铁山笑了,"她上小学,每次我出诊回来,她就在我的本子上画一朵花。她说,爸爸去救人的时候,我给他画一朵花压压惊。" 沈星遥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小花,心里涌起一阵暖流。她忽然明白,这身白大褂的重量,不仅仅来自于医生的责任,还来自于那些在背后默默等待的家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