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 邮路

胡建军要带沈星遥走一段完整的邮路。 那是片区最远的一条线,从云岭村的镇邮局出发,穿过三个村子,翻过两座山,最后到达一个叫马家坳的偏远山村。来回整整一天,六十六公里。 "六十六公里?"沈星遥有些惊讶。 "对。"胡建军一边检查他的邮车,一边说,"这条线是最长的。去年大雪封山的时候,我走了七天才走完。七天才把整个片区的邮件送完。" "七天?" "没办法,山断路不通。我就走着送,一趟一趟跑。"胡建军发动了邮车,"上车吧,晚了到不了马家坳。" 沈星遥坐上了胡建军的邮车。那是一辆改装过的三轮摩托车,车厢后面是个铁架子,里面堆满了信件和包裹。车很小,两个人并排坐着,风直接从前面灌进来,打在脸上生疼。 "您平时就骑这个?" "骑这个。"胡建军笑了笑,"山路上汽车进不去,只有这个能走。" 邮车颠簸着上了山路。春天的山路上,两旁的树开始抽新芽,溪水从路边流过,发出清亮的水声。沈星遥紧紧抓着车座边缘,每过一个弯道就颠一下。她没想到,这条路她只是坐一趟都这么难,胡建军却是每天在上面跑。 第一个村子叫王家沟,离镇上有十二公里。胡建军把车停在一棵老槐树下,从车厢里搬下一叠信件,开始挨家挨户地送。沈星遥跟在他身后,看着他敲开每一家的门,把信件递进去,有时候还顺便聊几句。 "这是你孙子寄来的信。"他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说。 老太太接过信,手有些抖:"谢谢,谢谢。他在北京?" "嗯,在大 학校读书。上个月刚寄来的,还夹着一张照片呢。" 老太太拿着信,眼圈就红了。沈星遥站在旁边,看着这一幕,心里像被人轻轻撞了一下。 她忽然明白,胡建军送的不仅仅是信件,而是联结——连接远方和这里,连接亲情和孤独。那些在外打工的人,寄回来的不只是一封信,是一份牵挂。而胡建军,就是那条连接两条世界的线。 从王家沟出来,邮车继续往上爬。第二个村子叫石头坪,坐落在半山腰上,只有十几户人家。胡建军在这里送了几封包裹,其中一个是一个小女孩收到的——是她在外面打工的妈妈寄来的毛衣。 小女孩接到毛衣,高兴得跳起来,拉着胡建军的手不肯放:"胡叔叔,谢谢你!" 胡建军有些不好意思,摸了摸后脑勺:"不客气,应该的。" 沈星遥站在一旁,看着那个小女孩抱着毛衣笑,忽然想起云岭村的那些孩子。他们也在等外面的消息,也在盼着亲人的来信。胡建军每天都在做着同样的一件事——把远方的温暖送到山里。 中午,胡建军在一个小山坳里停下来,从车座底下掏出两个馒头和一瓶开水。他把其中一个馒头递给沈星遥:"凑合吃吧,山里没地方买饭。" 沈星遥接过馒头,咬了一口。馒头是凉的,有点硬,但她觉得这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馒头。 "您每天都吃这个?" "吃习惯了。"胡建军灌了一口水,"山里没有饭店,没有外卖,自己带的干粮最省事。" 沈星遥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"胡师傅,您有没有想过换个活法?比如去城里打工,收入肯定比现在高。" 胡建军看了看远处连绵的山,说:"想过。年轻的时候,很多人劝我出去。但每次想走,就看到那些老人坐在门口等我。他们等的不是我,是信,是包裹,是外面的消息。他们离不开山,我也离不开他们。" "您就这么待了一辈子?" "不是待了一辈子。是走了二十八年。"胡建军说,"二十八年,说长不长,说短也不短。但我从来没后悔过。" 下午两点,他们翻过了第一座山。胡建军指着山顶上的一面小旗:"那边是另一个片区,信号塔在上面。我每天都要从那里过。" "您不怕高?" "怕什么,走得多了就不怕了。"胡建军说,"山路嘛,走多了就跟走平地一样。" 第二座山更高,也更陡。翻过山顶的时候,风大得几乎站不稳。沈星遥紧紧扶着车,感觉整个人都被风推得往后倒。胡建军却骑得很稳,像是在风中行驶惯了。 山顶上有一座废弃的瞭望塔,上面挂着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牌——马家坳护林站。胡建军停车看了一眼,说:"以前这里有人看守,后来撤了。现在山里的护林员都住下去了。" "马家坳还有人在?" "有啊。马书记,还有两个护林员,加上一个小学老师,就四个人。"胡建军发动了车,"他们守着最后一座山,我们就守着最后一条路。" 四点整,他们到达了马家坳。 马家坳是一个只有四户人家的村子,坐落在山顶上。唯一的建筑是一栋两层楼的房子,楼下是村委会,楼上是学校。一面五星红旗在屋顶上飘着,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 村支书马大川已经等在村口了。他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,皮肤黝黑,胡子拉碴,看见胡建军,咧嘴一笑:"老胡,来了!" "来了。"胡建军从车上卸下一堆信件和包裹,"这是这个月的,你挨个分发。" 马大川接过东西,一个个拆开看:"这封是给李奶奶的,这袋是给王大爷的米面,还有这个包裹——是给村里学校的教材。" "都有。"胡建军说,"下周再来。" 沈星遥站在一旁,看着马大川把邮件整齐地码在桌上,忽然问了一句:"你们多久收到一次外面的消息?" 马大川想了想,说:"一般一周一次,老胡送来。要是赶上下雪,就十天半月一次。" "没有手机吗?" "有。"马大川指了指村委会墙角的一根天线,"但信号不好,打电话经常断。而且有些老人不怎么会用智能手机,还是更喜欢传统的信。" 沈星遥点了点头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沉重感。她知道,在这个数字化时代,山里人的信息与外界之间,还有这样一条用双脚走出来的线。胡建军就是那条线的线头。 晚上,他们住在村委会的一间空房里。马大川端来一碗热腾腾的土豆炖白菜,又拿出自家酿的苞谷酒:"老胡,今天多待一晚,明天再走。" 胡建军摇头:"不行,明天还有东片的件要送。" "明天再送嘛。" "不行。"胡建军说得很坚决,"邮件不能耽误。今天的件今天送到,这是规矩。" 沈星遥看着胡建军那张被山风吹得粗糙的脸,忽然觉得,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东西,比任何演技训练都更真实——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坚守。 夜深了,沈星遥躺在硬硬的木板床上,听着窗外山风呼啸的声音。她想起胡建军白天说的那句话——"我们守着最后一座山,他们就守着最后一条路。" 这句话,她把每一个字都记在了心里。 镜飘在她身边,镜面映着窗外漆黑的山:"你知道,这条路为什么走得下去吗?" "为什么?" "因为路的尽头,有人等着。"镜说,"胡建军走的不是邮路,是一条连接人心的路。" 沈星遥闭上眼睛,在心里默默说:胡建军,我会记住你的。 第二天一早,沈星遥跟着胡建军原路返回。回程比去程快了一些,但依旧颠簸。翻过两座山之后,他们来到了云岭村。 赵铁山站在卫生室门口,看见邮车停下来,笑着打招呼:"老胡,回来了?" "回来了。"胡建军从车上卸下一叠东西,"这是给卫生室的药,还有给你的信。" 赵铁山接过信,拆开看了一眼,忽然愣了一下:"这是我闺女写的。" "每个月都写。"胡建军说,"她在省城上学,每个月都往家里寄信。" 赵铁山握着那封信,眼眶有些红。他抬起头,对胡建军深深鞠了一躬。 胡建军有些慌:"你这是干什么!" "没有你,我闺女跟我连信都写不成。"赵铁山说。 胡建军挠了挠头,笑得有些不好意思:"小事,小事。大家都是一个村的,互相帮衬是应该的。" 沈星遥站在旁边,看着这一幕,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眶也有些发热。 她从胡建军身上学到的东西,比拍任何一部戏都多。她忽然明白,这部纪录片的核心不在于"拍",而在于"看见"。看见那些被忽略的路,看见那些被遗忘的人。 而她,要做的,就是把这些看见的东西,传递给更多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