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进山
开机前一个月,沈星遥跟着程一苇进了青岩乡。
山路盘了十七道弯,大巴车在半山腰抛了锚,剩下的路是搭着农用三轮车颠上去的。沈星遥扶着车斗,看着两边的山一座连着一座,莽莽苍苍地压过来,心里那点进城前的不安,反倒一点点落了地。
陈月梅站在村口等他们。她比照片上更瘦,头发全白了,腰也弯了,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,见着程一苇,先笑出一声:"老程,你还认得路。"
"认得。"程一苇弯着腰给她提行李,"这条路,我走了二十年。"
陈月梅转头看向沈星遥,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半晌,忽然点了点头:"模样好。就是城里来的姑娘,怕是吃不得山里的苦。"
"吃得。"沈星遥脱口而出,"陈老师,我是来跟您学教书的。"
接下来的半个月,沈星遥就住在陈月梅的老屋里。白天跟着她给村里孩子补课,晚上坐在灶火边听她讲那些年的事。陈月梅不爱说自己多苦,净讲孩子们的趣事,讲着讲着,屋里就笑作一团。可沈星遥听得出来,那些笑声底下,压着多少送别。
"我送走的学生,最早那批,孩子都上初中了。"陈月梅拨着灶火,忽然说,"他们过年回来,喊我一声老师,我就觉得,这十四年,值了。"
沈星遥坐在小板凳上,认真地把这句话记在心里。镜在背包里闷了一路,夜里趁四下无人,悄悄探出半张脸:"喂,你真打算在这儿住一个月?城里那帮人可没闲着,我听说资方又要闹幺蛾子。"
"闹就闹吧。"沈星遥把笔记本合上,"程导在这儿,剧本在这儿,我这盏灯,先得把油加满了。"
话音刚落,手机就震了一下。周敏发来消息:资方提议临时加戏,给赵曼曼的角色塞了整整三页的戏份,说是"丰富人物",实际上是想把她往主线里硬挤。程一苇看了剧本,直接把那三页纸撕了,扔进垃圾桶。
沈星遥盯着屏幕,没有回话。她抬头看了看窗外墨黑的山,又低头看了看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,忽然笑了。
"周姐,"她打字,"告诉程导,别为这事儿烦心。山里的戏,加不了城里的景。让他安心拍戏。"
发完消息,她合上手机,继续就着昏黄的灯泡背台词。灶膛里的火光一跳一跳的,映着她专注的脸。陈月梅端着一碗热汤面推门进来,看着她直笑:"这姑娘,比当年我还倔。"
开机那天,天刚蒙蒙亮。程一苇在山坡上架好机器,晨雾还没散,青岩乡的轮廓在雾里若隐若现。沈星遥穿着陈月梅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站在教室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镜头。
程一苇没有喊开始。
他透过取景器,看着那个站在晨光里的身影。她微微侧着头,像是在等一个迟到的学生,又像是在等一段再也没有人回来的旧时光。山风拂过,吹起她鬓角一缕碎发。
"开拍。"程一苇轻声说。
这一天,沈星遥演的第一场戏,是陈月梅到青岩乡的第一天。剧本里只有三行字,可她在教室里站了整整一个上午——擦黑板,摆课桌,把窗台上那盆半枯的野花浇上水。没有一句台词,程一苇却一直没喊卡。
收工时,程一苇坐在监视器后面,很久没动。助手凑过来问:"程导,这场戏,过了吗?"
程一苇把画面倒回去,又看了一遍,才开口:"过了。不用重拍。"
他顿了顿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:"她不用演。她就是。"
真正让整个剧组红了眼眶的,是那场送别戏。
剧本里写得很简单:陈月梅送最后一个学生去县城,在村口的那棵老槐树下,说了三句台词。可拍摄那天,程一苇临时改了主意,让陈月梅本人也站在人群里看。
小演员演得很卖力,可程一苇一连喊了三次卡。他走到沈星遥面前,皱着眉:"你的情绪不对。太收着了,重来。"
沈星遥点了点头。她站在树下,闭了一会儿眼睛。身边是陈月梅真实的咳嗽声,远处是青岩乡灰扑扑的房顶。她忽然想起昨夜陈月梅坐在灶火边说的话——"我送走的学生,最早那批,孩子都上初中了。"
再睁开眼睛时,那棵老槐树的叶子,在风里哗哗地响。
"路我给你缝在书包夹层里了。"她开口,声音又低又哑,"县城冷,棉袄到了再买,别舍不得。"她低头理了理小演员的衣领,手指微微发颤,"火车票别弄丢了……到了学校,给老师来个电话。"
小演员抬头看着她,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:"老师,我不想走!"
沈星遥蹲下身,把他搂进怀里,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:"别哭。老师教书,就是把你们一个个送出山去。送出去,老师才高兴。"她说着,眼泪却无声地砸在地上。
"卡。"程一苇喊了这一声,自己先背过身去,擦了擦眼角。
片场安静了片刻,随即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泣声。人群里,陈月梅望着沈星遥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。她只是慢慢地走过去,握住沈星遥的手,握了很久很久。
那天夜里,沈星遥躺在老屋的硬板床上,怎么也睡不着。镜从枕头底下探出来,镜面映着窗外的月光,声音里带着一点少见的柔和:"你知道你今天演出了什么吗?"
"什么?"
"真实。"镜轻轻说,"不是体验任务借来的情感,是你自己长出来的。沈星遥,从今天起,你不需要我了。"
沈星遥怔住了。她翻过身,看着那面古铜色的小镜子,月光在镜面上碎成一片银光。她忽然觉得眼眶发热,却笑着摇了摇头:"胡说。没有你,我早就撑不下去了。"
镜沉默了很久,才低低地笑了一声:"那我就不走了。陪你再走一段。"
窗外,山风穿过屋檐,送来一丝若有若无的草木香。沈星遥闭上眼睛,觉得自己像一棵终于扎进土里的树,稳稳当当的,再大的风,也吹不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