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章 回响
《山医生》上映那天,沈星遥没有去首映礼。
她去了公园。郭守常还是坐在老位置上,身边放着那本《赤脚医生手册》。沈星遥走过去,在他身边坐下。
"您怎么不去看首映?"沈星遥问。
郭守常笑了笑:"电影票太贵了。等过些日子,镇上放露天电影,我再去看。"
"那我请你看。"沈星遥说,"今天就看。"
她带着郭守常去了电影院。郭守常换了件干净的中山装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坐在放映厅里,有些局促,又有些期待。
电影开始后,郭守常一直很安静。直到银幕上出现那个雨夜背病人的镜头,沈星遥偷偷看了他一眼,发现他正用手背擦眼睛。
电影结束,灯光亮起。郭守常站起来,对着银幕鞠了一躬。
"郭大爷,您这是干什么?"沈星遥愣住了。
"我替我师父鞠的。"郭守常的声音有些哑,"他要是看到有人把他的故事拍成电影,不知道该多高兴。"
沈星遥这才知道,郭守常的师父,就是云岭村第一代村医。四十年前,郭守常是师父从山下捡回来的孤儿,跟着师父学了医,又守了师父守了一辈子的村子。
"这一躬,也是替我那些年鞠的。"郭守常说,"谢谢你,沈姑娘。你让大家都知道,山里还有这么一群大夫。"
电影上映后,反响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。
最让沈星遥意外的,是一封从甘肃寄来的信。写信的人是一名乡村医生,信里只有短短几行字:"我看了《山医生》。我在这座山里干了二十一年,没有人知道我的名字。谢谢你,让我的名字被记住了。"
沈星遥把信读了三遍,然后小心地夹进笔记本里。
紧接着,很多声音涌了过来。有记者问:"沈星遥,你连续两部戏都在拍农村,是不是在立'清高人设'?是不是觉得拍商业片就不高级?"
沈星遥看着镜头,平静地说:"我没有立人设。我只是选故事,不选标签。农村也好,城市也好,只要故事是真的,我都愿意演。如果有人觉得拍商业片就是堕落,那我只能说,那不是我的标准,是他对演员的标准太低了。"
这段话被传到了网上,引起不小的争议。有人说她清高,有人说她聪明,有人说她装。
沈星遥没有回应。她只是把周敏递过来的一摞剧本放在桌上,一本一本地翻。其中有一本,片酬开出了天价——一部都市言情大制作,男主演是当红顶流,只要她点头,三个月后就能开机。
周敏在旁边说:"这个本子,商业价值很高。"
"我知道。"沈星遥说。
"你不看看?"
"我看了。"沈星遥把剧本合上,轻轻推回去,"这个本子里的女主角,所有的'勇敢'都是别人给她的。她的哭,她的笑,都是为了衬托男主角。她不是一个完整的人。"
周敏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叹了口气:"你就不能偶尔接一部省心的戏吗?"
"周姐,"沈星遥笑着说,"正因为这个圈子省心的戏太多,才更要有一个人,去演那些不省心的戏。"
周敏看着她,忽然也笑了:"行吧。谁让我当年,就是看中了你这股劲儿呢。"
那几天,沈星遥收到了更多的信。有一封信是一个县城里的女医生写的,她说看了《山医生》之后,决定申请调去山区卫生院。她说:"我不是什么英雄,我只是不想让更多人像以前那样,生病了只能硬扛。"
沈星遥把这封信读了两遍,然后在日记里写道:
"有人说我清高,其实我不是清高。我只是知道,人的一辈子很短,演员的黄金期更短。我不想把有限的时间,浪费在那些说不了真话的故事上。"
"但我也知道,一个人走得快,一群人走得远。如果有人因为一部戏,真的决定去山里,那就比我拿了十个奖都值钱。"
"我的路,是反星之路。但我从不后悔。"
她合上日记本,走到窗前。窗外万家灯火,她想起云岭村那个小小的卫生室,想起赵铁山洗得发白的白大褂,想起郭守常那本磨破边角的旧书。
"镜,"她说,"你说,我这条路,走得对吗?"
镜飘在她身边,镜面映着城市的灯火:"你走过的每一步,都有真实的影子。这样的人,路不会错。"
沈星遥笑了。
隔天,郭守常在公园等她。他手里攥着一张电影票:"镇上放露天电影,我给你留了前排的位置。"
"那我们去。"沈星遥说。
露天电影放映的是《山医生》。银幕挂在那棵老槐树之间,村民们三三两两地坐在小板凳上。郭守常坐在最前面,沈星遥坐在他旁边。
电影放到最后,银幕上出现白若梅站在山路上,迎着晨曦回望的画面。观众席里有人轻声说:"这就是赵大夫,就是郭老师,就是我们村的医生。"
沈星遥侧过头,看见郭守常的眼角挂着泪。
"谢谢您。"她对他说。
"谢我什么?"郭守常擦了擦眼睛。
"谢谢您的故事。"沈星遥说,"没有那些故事,就没有这部电影。"
郭守常摇了摇头:"不是我的故事。是所有人一起的故事。你是把大家的故事,讲了出来。"
电影放完,村民们没有立刻散场。有人在议论剧情,有人在模仿银幕上的台词,孩子们在空地上追逐打闹。
沈星遥站在人群里,听着这些熟悉的声音,忽然觉得,这一幕比任何颁奖礼都要珍贵。
镜飘在她身边,镜面映着那群欢呼的人:"你听到了吗?"
"听到什么?"
"他们喊的不是演员的名字,是医生的名字。"镜说,"这才是演员最大的成就感。"
沈星遥笑了。她抬起头,看着夜空中的星星,想起自己当初选这条路的理由。
她从来不是为了聚光灯。她是为了那些被聚光灯忽略的人。
而现在,那些人终于被看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