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 试镜
何正平导演的工作室在城西一条老胡同里。
沈星遥到了的时候,何导正在院子里喝茶。他六十多岁,头发全白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,看起来像个退休的老工人。可他的眼睛很亮,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回避的专注。
"你就是沈星遥?"他放下茶杯,上下打量了她一番。
"是何导。"沈星遥鞠了一躬。
"别鞠躬。"何正平摆摆手,"我这个人不喜欢那些虚的。坐。"
沈星遥在院子里的竹椅上坐下。何正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,递给她:"这是剧本,你先看一下。第三场,你演的是女主下岗后第一次去人才市场,被人嘲笑的戏。试镜就试这场。"
沈星遥接过剧本,开始读。
第三场的戏很简单:女主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,站在人才市场门口,看着里面熙熙攘攘的人群,被一个招聘的人问了一句"你什么学历",她低着头,没有说话。
只有三句台词,可沈星遥读了一遍,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。
她想起陈月梅说过的话——山里的人,不是没有能力,是没有机会。
她想起那些下岗工人的照片。他们站在厂区门口,手里攥着下岗证,脸上是一种说不清的茫然。
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进剧组时,站在角落里,没人注意到她,她觉得自己就像那张照片里的人一样。
"可以开始了吗?"何正平问。
"可以。"
沈星遥站起身,走了一步。然后她停住了,低下头,像是看着自己的脚尖。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,指节微微发白。
她没有看何正平,也没有看任何人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沉默了很久。
院子里安静极了,只有风吹过树枝的沙沙声。
"你可以走了。"何正平忽然说。
沈星遥抬起头,有些茫然。
"试镜过了。"何正平站起来,拍了拍她的肩,"不用演,你站在那里,就是那个人。"
沈星遥愣住了。她没想到会这么顺利。
"但是有一个条件。"何正平转身走进屋里,"进组之前,你要去工厂待一个月。真正的工厂,不是拍戏的景。你要跟那些下岗工人一样,去厂里看看,去那些人待过的地方走走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角色不是演出来的,是长出来的。"何正平回头看了她一眼,"你看过《山里的灯》,我知道你有这个能力。但这次的角色更复杂,她不是在山上教书的女教师,她是一个被时代抛下的人。你要懂她,才能演她。"
沈星遥沉默了片刻,然后点了点头。
"我明白了。"
走出何正平的工作室,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。沈星遥眯起眼睛,站在胡同口,忽然觉得自己的路越来越长。
镜从口袋里飘出来,镜面映着胡同里斑驳的墙影:"何正平是个狠人。他用这种方法,把演员逼到墙角,让他们自己找答案。"
"你认识他?"
"不认识。"镜说,"但我认识这种人。他们不关心你拿了什么奖,只关心你是不是真的在用生命演戏。"
沈星遥笑了笑。她想起何正平最后看她的那一眼——那眼神里没有试探,没有期待,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。
她知道,何正平要的不是一个影后,而是一个演员。
接下来的日子里,沈星遥按照何正平的要求,去了一个已经停产的纺织厂。
厂区的厂房很大,机器已经拆得差不多了,只剩下一排排空荡荡的厂房和生锈的管道。门卫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,听说她要来体验生活,给她打开了车间的门。
"小姑娘,你是来看什么的?"老人问。
"我是来体验生活的。"沈星遥说,"我想了解这些机器的过去。"
老人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"那你来对了。我在这厂子里干了四十年,看着它们一个一个停下来的。"
他带着沈星遥参观了整个车间,讲起那些机器曾经是如何运转的,讲起工人们是如何在机器旁边忙碌了一辈子。
沈星遥静静地听着,把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。
她站在车间中央,看着那些沉默的机器,忽然感到一种巨大的空旷。她想起剧本里的那句话——机器停了,人却还在。
她在那里站了整整一下午,没有拍一张照片,没有记一句笔记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让那种空旷感慢慢浸透自己。
晚上回去,她在日记里写了一句话:
"我站在这里,什么也没做。可我觉得,我比以前更懂那个角色了。"
她知道,这个角色需要她付出更多。她需要把自己的心打开,让林桂芳的情感流进去。只有这样,她才能真正地演好这个角色。
第二天,她又去了工厂。这一次,她没有站在车间里,而是走到了厂区外面,看着那些老工人们进出。他们有的步履蹒跚,有的精神矍铄,有的脸上带着疲惫,有的脸上带着笑意。
沈星遥一一观察,把他们每个人的神态都记在心里。她知道,这些细节会在她的表演中发挥作用。
回到家,她把这一天的所见所闻整理了一遍,写在了日记里。镜飘在她身边,看着她认真的样子,轻声说:"你在改变。"
"什么?"
"你在从模仿变成体验。"镜说,"这是质的飞跃。"
沈星遥笑了笑,继续写她的日记。她知道,这条路还很长,但她已经找到了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