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 入地
钻探工程在开春后第三周完成。
验证井的口径达到了八十厘米，深度二十七米。井口被加固成圆筒形的竖井，内壁用钢筋混凝土浇灌，防止坍塌。夏天站在井口往下望，只能看见一片漆黑。井底传来的风，带着潮湿的土腥味和一丝说不清的古老气息。
"井底到了。"陈川拿着探照灯，趴在井口往下看，"照不到底。但传感器显示，井底上方约三米处，有一个水平的空洞。"
"空洞有多大？"
"直径大约四米。是个穹顶结构，应该是石室。"
夏天沉默了一会儿。三米——那是从二十二米的青铜片位置往上三米，也就是大约在井深二十五米的地方。封墙石室的地面，在宫殿主殿下方约二十米处。现在，他们发现了一个更深的石室，在封墙石室下方约五米。
两层石室，上下叠置。上面那层，他去过，看到了镇陵石和黑石。下面那层，没有人进去过。
"下去吧。"他说。
"夏天！"老周一把拉住他，"你疯了？井壁还没完全固化，绳索系统也没测试过，你一个人下去，出了事谁负责？"
"不是一个人。"夏天说，"陈川和我一起去。王磊在上面接应，老周，你和沈老师带人在井口指挥。如果有任何异常，立刻把我拉上来。"
老周还想说什么，沈老师拦住了他："让他去吧。这是他的选择。"
"可——"
"你父亲当年也是这么选的。"沈老师看着老周，"你拦不住。"
老周怔了怔，最终叹了口气，转身去检查绳索系统。
那天傍晚，夏天穿上了装备。攀岩绳、头灯、手套、安全扣——每一件都检查了三遍。陈川也穿戴整齐，两人一前一后，顺着绳索滑入井中。
井壁很光滑，混凝土内壁泛着湿润的光泽。头灯的光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笔直的线，照不见底。夏天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，在井壁上回响，像是在和他对话。
下行了大约二十米，他放慢了速度。头灯扫过井壁，发现了一些奇怪的痕迹——那不是混凝土的浇筑纹，而是某种更早的材质。他伸手摸了摸，指尖触到了一片粗糙的石面。
"老陈，"他按下通话器，"井壁这里有问题。下面是石砌的，不是混凝土。"
"我看到了。"陈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，"我的头灯也照到了。石壁上有字。"
夏天把头灯调亮，照向井壁。在石砌的内壁上，刻着一行行文字。那些文字，他认识——是夏代的铭文，和封墙石室里的如出一辙，但更加古老，更加粗犷。
"我来念。"陈川说，"你帮我记。"
"第一行——'夏后氏之陵，镇于地心。'"陈川念道，"第二行——'陵中有城，城中有脉。脉不绝，则城不倾。'"
夏天心里一震。"脉不绝，则城不倾"——这就是刘明远说的"更深层的担忧"？封墙石室里的祭器和帛书，只是表层。真正要被镇守的，是"城中的脉"。
"继续。"他说。
"第三行——'二石为枢，一上一下。上石开门，下石闭户。门户开闭，系于人心。'"
"上石是镇陵石，下石是……"夏天喃喃道，"另一块石头？封在下面的石室里？"
"第四行——'心若安，则脉自稳。心若乱，则脉自倾。后人慎之。'"
"心若安……"夏天盯着那行字，忽然觉得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，"这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石头。这是……比喻。二石合一，不只是两块石头拼在一起，而是人心的安定与不安。"
他继续向下。头灯照见了井底的边缘——那是一个开阔的空间，穹顶高约三米，面积约四五十平方米。地面铺着整齐的青石板，石板之间的缝隙，被黑色的油脂状物质填充。
"这是什么？"陈川蹲下身，用手抠了抠那些黑色物质，手指沾了一点，凑到鼻端闻了闻，"沥青？不对，比沥青更稠。像是……树脂。"
夏天没有回答。他的目光，落在石室中央。
那里，有一块石头。
和镇陵石一模一样的石头，只是更大，表面光滑，散发着淡淡的蓝光。蓝光不像镇陵石那样流动，而是静静地、均匀地铺散开来，像是一潭永不波动的湖水。
石头的形状，是一只眼睛。
和镇陵石上的裂缝，和封墙石室黑石上的凹槽，一模一样——但这一次，眼睛是睁开的。
"这就是……下石。"夏天轻声说。
陈川举起相机，拍了好几张照片。夏天走近那块石头，感受到一股奇异的温热从石头表面散发出来。那不是镇陵石的温暖，而是一种更加深沉、更加古老的脉搏，像是大地深处的心跳。
他伸出手，指尖刚刚触到石头表面——
嗡。
一声低沉的嗡鸣，从石室深处响起。整座石室，都开始震动。青石板微微颤抖，头灯的光束跟着晃动。夏天的心跳骤然加快，他想收回手，却发现自己的手指，像是被什么粘住了——不是真的粘住，而是一种无形的力量，将他牢牢固定在那个位置上。
"夏天！"陈川在后面喊，"你怎么样？"
"我没事……"夏天的声音有些发抖，"但是——它醒了。"
石室的穹顶上，那些原来看不见的纹路，正在缓缓亮起。蓝光从地面蔓延到墙壁，从墙壁蔓延到穹顶，整间石室，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眼睛的瞳孔。
夏天感到一阵眩晕，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——
他看见青龙山的山体内部，一条巨大的暗河在流动。暗河的水，不是普通的水，而是某种发光的液体，在黑暗的岩层中蜿蜒穿行。
他看见那些发光液体的源头——在石室的正下方，大约三十米深的地方，有一块巨大的黑色岩石，岩石的表面，布满了和镇陵石一样的裂缝。
他看见那些裂缝在缓慢地张开、闭合，像是一颗心脏在跳动。
然后，他看见了第二块镇陵石。
不，不是镇陵石——是镇陵石的"母石"。那块石头，才是所有镇陵石的源头。它被封存在大地最深的地方，和青龙山的龙脉相连，和整座斟寻城的根基相连。
封墙石室里的镇陵石，只是它的一个碎片。一个被剥离出来、送去守护某个入口的碎片。
而真正的主石，一直在这里，被封存在这里，等了三千多年。
画面消散。
夏天猛地睁开眼，发现自己跪在石室的中央，手指依然按在"下石"上。陈川正蹲在他身边，一脸紧张。
"你刚才……晕过去了。"陈川说，"将近一分钟。我以为你出事了，正准备拉你上来。"
夏天站起身，腿有些发软。他低头看着那块下石，蓝光依然静静地铺散着，像一只沉睡的眼睛。
"没出事。"他说，"我只是……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。"
他抬起头，看向石室的出口。井筒在头顶，像一条通往人间的通道。他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斟寻的秘密，不再只是历史——而是某种更深层、更未知的存在。
而他，已经触碰到了那道界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