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陵时代第15章 / 40

第15章 海阔天空

尘埃落定之后,他做的第一件事,是提着从山上采的野果,去看望那些曾经帮过他的人。 一一登门,一一道谢:文物站的老同事,当年带他进山的老向导,还有替他守过拓片的房东大娘。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,只有最朴实的感激。正是这些人的信任和支持,才让他撑过了最黑暗的日子。 最后一站,他独自进了一趟青龙山——山腰向阳的坡地上,埋着他最想告慰的人。 站在那座小小的坟前,他把这段日子发生的一切——货栈查封、真相大白、夏陵重见天日——从头到尾,仔仔细细地说了一遍。说到最后,他的眼眶有些发热。 "都过去了。"他把一枝野山花放在坟前,轻声说,"您安息吧。" 一阵山风吹过,松涛沙沙作响,像是地宫深处传来的、跨越千年的回应。 下山的路上,他的脚步前所未有地轻快。压在心口多年的那块巨石,终于彻底放下了。 王磊和同伴在山口的路口等他。见他下来,同伴远远地就挥手:"这边!就等你了!" 原来,他们早就商量好了,要趁着眼下难得的清净,一起出去走走,看看外面的世界。这些年,不是埋头发掘,就是应付明枪暗箭,大家都被各种事情牵绊着,从没有真正放松过。如今大局已定,是时候为自己活一回了。 "去哪?"他笑着问。 "随便。"王磊耸耸肩,把行囊往肩上一甩,"走到哪算哪。天大地大,还怕没地方去?" 于是,背着简单行囊的三个人,上路了。 他们走过繁华的城市,也走过寂静的乡村;在博物馆里对着青铜器看了一下午,也在乡间老戏台底下听了一出晚场戏。一路上,有说有笑,打打闹闹,仿佛要把这些年亏欠自己的时光,全都补回来。 途中,也有慕名找来的地方干部,想请他去"看看"当地新发现的土坑。他婉拒了大多数,只挑了一两件顺手的,写了鉴定意见寄回去。如今的他,已经学会了取舍——什么事该管,什么事该放,心里都有一杆秤。 夜里,三个人躺在海边草坡的帐篷外看星星。 "你说,"同伴忽然开口,"这样的日子,能一直过下去吗?" "为什么不能?"他枕着手臂,望着满天繁星,轻声说,"只要我们还在一起,探方也好,大海也好,什么样的日子,都是好日子。" 海风从远处吹来,带着咸咸的味道,把白日里的燥热吹得干干净净。 海阔天空,来日方长——就像沈老师常说的,考古人的路,在地底下,也在天底下。 他闭上眼睛,嘴角带着笑。属于他们的人生,才刚刚开始。 闲暇的时候,他喜欢一个人到高处去。 站在案发现场上,吹着风,看着脚下的万家灯火,是他难得的放松时刻。只有在这种时候,他才能暂时把那些纷繁复杂的算计都抛到脑后,让自己的心静下来。 这天傍晚,好友找了过来,在他身边坐下。 "又在想事情?" "没有。"他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,"就是看看风景。" 好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。夕阳正缓缓沉入山脊,山下镇子里升起几缕淡淡的炊烟,天边的云霞被染成了绚烂的橘红色,美得让人心醉。 "说起来,咱们有多久没这样安安静静地看过夕阳了?"好友把草帽往膝盖上一扣,感慨道。 "记不清了。"他想了想,"总有忙不完的事,操不完的心。" "等这一切都结束了,"好友说,"咱们找个地方,好好歇一阵子。手铲一插,洛阳铲一收,什么都不管,什么都不问,就晒晒太阳,喝喝茶。" "好啊。"他笑着应下,"到时候,可不许反悔。"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,从镇口的老槐树,聊到这些年的经历,又聊到等夏陵的发掘报告印出来,要第一时间念给谁听。不知不觉,夜幕已经降临,星星一颗一颗地亮了起来。 下坡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山下灯火阑珊处,是他誓死也要守护的人间。 这份宁静,值得他用尽全力去捍卫,直到白发苍苍。 接下来的几日,他闭门不出,把自己关在屋里,把整件事连同下山后的每一条线,从头到尾细细梳理了一遍。 他把所有相关的线索写在裁开的毛边纸上,一条一条贴在墙上,然后站在墙前,一看就是一整天。谁的话前后不一,哪件事来得蹊跷,哪个人行踪对不上,哪条消息传得反常——渐渐地,一幅完整的图景在他脑海中成形。 好友提着食盒进来的时候,一眼看到满墙的纸条,忍不住咋舌:"你这是要把脑子也用坏啊。" "没办法。"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"那伙人还藏在暗处,我们在明。不把这些想清楚,下一步就不知道该怎么走。" 好友把食盒放下,站在他身旁看了一会儿,忽然指着其中一张纸条说:"这条,我觉得有问题。日子对不上。" 他凑过去仔细一看,瞳孔微微一缩。果然,这个时间差他之前竟然没有注意到——纸条上记的那三天,那人分明远在邻县收账。如果这条线索的时间对不上,那就意味着,递出这条消息的人,说了谎。 而撒谎的人,往往就是整条暗线上最脆的一环。 "好眼力。"他拍了拍好友的肩膀,"看来我这一墙的纸条,没白糊。" 两人相视一笑。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,院里传来邻家收工的动静,但屋子里的灯,亮得格外让人安心。 夜色渐深,案发现场的方向隐约有微光闪烁。他握紧了与关键证物有关的一切,心中清楚:属于他的推理之路,才刚刚进入最关键的阶段。 回到住处,他没有立刻休息。他把纸条墙上的时间线、食盒边议定的查法,在脑海里又过了一遍,把明天一早要逐一去核的地方默默记在心里。经历了这么多,他早已学会了一个道理:越是接近真相,越要保持清醒;越是临近胜利,越不能掉以轻心。窗外,月色如水,洒在他收好的笔记本上。明天,又将是顺藤摸瓜的一天。 第二天一早,他循着那条对不上的时间线,亲自跑了一趟。 线索指向城西一间不起眼的当铺。他扮作收旧货的客商进去转了一圈,从掌柜口中套出话来——原来那几日,那个说谎的人确实来过这里,典当的却不是什么值钱物件,而是一只贴着封蜡的旧匣子。 封蜡。他心头一动。这种手法,他只在旧案卷宗里见过,是用来藏匿关键证物的。 他没有打草惊蛇,只把当铺的名字记下,回去后让同伴连夜去查那只匣子的下落。证据不会自己开口,但典当记录会。只要顺着这条线挖下去,藏在暗处的人,迟早会露出马脚。 "别急。"他安慰焦急的同伴,"棋局越到后面,越要沉得住气。他藏得越深,说明那东西越要紧。" 窗外,夜色正浓。他知道,离真相又近了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