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章 回响
李然在乌程写的文章,发表在了一家地方文化杂志上。文章不长,只有三千多字,讲的是乌程先生和那位不知名的教书匠的故事。文章发表后,没有引起太大的轰动,但在当地的文化圈子里,引起了一些关注。
有人打电话给杂志社,问能不能提供更多关于乌程先生的资料。杂志社把电话转给了李然,他耐心地把在档案馆里看到的内容讲了一遍。对方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我祖父是乌程人,小时候听他讲过一个故事,说乌程河边有一棵老桃树,树下埋着很多东西。
李然的心猛地一跳。
您祖父还健在吗?
健在,九十多岁了。对方说,不过身体不太好,您如果方便的话,可以来看他。
李然当即订了车票,第二天就去了那户人家。
那是一座临河的老宅,门口种着几棵竹子,院子里有一口井。开门的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,坐在藤椅上,旁边放着一个小火炉,炉上坐着一壶茶。老人的脸上布满皱纹,眼神却十分清亮,透着一股书卷气。
老人看见李然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:是你写的文章?
是的。李然说,您的祖父跟您讲过什么?
老人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我祖父说,乌程先生不是普通人。他从一个很远的地方来,带着很多东西,教了很多学生。先生临走前,把书稿埋在了桃树下,说总有一天,会有人把它找出来。
那个人是谁?
老人笑了笑:我祖父说,那个人会姓李,会有一面镜子,会从月亮最圆的时候来。
李然的手微微颤抖。他想起老人临终前说的话:总有一天,会有一个和我长着一样眉眼的人,在月亮最圆的时候,找到回家的路。那个老人,竟然在九十年前就知道了这一切。
他问:您祖父现在还好吗?
老人叹了口气:不太好。病了几次了,医生说他时日不多。不过他每天最惦记的一件事,就是想知道,那个埋东西的人,到底是谁。
李然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:我知道他是谁。
老人抬起头,看着他。
李然蹲下身,和老人平视:乌程先生,叫李然。和我的名字一样。他从两千多年前的秦朝来,在这里教书,写了一本书,然后把书埋在了桃树下,等我来找。
老人听了,愣了很久。然后,他忽然笑了,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来。
我祖父要是听到这句话,一定会很高兴。他说,他等了很久,就等这一天。
李然也笑了,眼角有些湿润。
他在老人家里坐了很久,听老人讲他祖父年轻时的故事。老人的祖父年轻时也在乌程读过书,听一位老先生讲过乌程先生的传说。老先生说,乌程先生是个圣人,他写的书,能让人记住那些该记住的人。李先生写的书,叫《秦时明月录》,班固把它抄进了《汉书》,所以现在人人都能看见。
人人都能看见。李然在心里说,可很少有人真的在读。大多数人只是在考试的时候翻一翻,在写论文的时候引用一下,然后把它遗忘在书架的最深处。
离开那户人家的時候,老人送给他一个小盒子。盒子里放着一张泛黄的照片,照片上是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老人,站在一棵桃树下,手里捧着一卷竹简。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:愿后人不忘此心。
这是我祖父年轻时拍的。老人说,他说这是他的理想。
李然接过照片,仔细端详。照片上的老人,眉眼间和李然有几分相似,却苍老得多,严肃得多,却带着一种平静的光。那是一种看尽了世间悲欢之后,依然选择相信美好的光。
谢谢您。李然说。
不客气。老人说,如果你要走了,替我给那位先生带句话。
什么话?
老人望向远处的桃树林,轻声说:告诉他,有人在等他。
李然点了点头,转身离去。
走在石板路上,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。他想起老人说过的那句话:历史不该被遗忘,那些死去的人,值得被永远记住。现在,他知道了这句话的真正含义。
历史不是纸上的文字。历史是人,是记忆,是传承,是在时间长河里不灭的火种。每一代人,都有责任接过那簇火,传给下一代。而他,就是接火的人。
他想起导师说过的话——做学问不只是坐在书斋里考证资料,而是要让那些沉睡在故纸堆里的东西重新活过来。乌程先生用一生守护了一本书,而他,要用一生守护这些故事。
那户人家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,老人还站在门口,朝他挥了挥手。李然也抬起手,朝老人招了招。他知道,这一别之后,不知还有没有再见面的机会。但那个故事会被留下来,被讲述,被记住。这就够了。
他拿出手机,给导师发了条短信:老师,我想延长调研时间,再多待一段时间。这里还有很多事情要做。
导师回复:好。注意安全。
李然收起手机,加快脚步,朝镇子东头的桃树林走去。他知道,那里还藏着一些东西,等着他去发现,去记录,去传承。
而这条路,他不会一个人走完。因为路上,有很多人和他同行。
风吹过桃林,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,像是一场温柔的花雨。李然伸出手,接住一片花瓣,轻轻放在了桃树根部的泥土上。这是他留给老人的第一份礼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