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时明月录第12章 / 40

第12章 登坛拜将

## 一 南郑的日子过得并不安稳。 汉军入汉中后,士气低落得厉害。将士们大多是关东人,离乡背井来到这片闭塞的谷地,东归无望,思乡情切。每天夜里都有士卒逃亡,白天点卯,营里总少几个人。刘邦急得整日阴沉着脸,却也想不出办法。 李然在萧何手下管着粮册,逃亡的人多了,名册要改,口粮要核。他见过太多人一夜之间从名册上消失。他知道拦不住,也知道这些逃亡的人里,将来会有一个名字震动天下。 "韩信。"李然在名册上翻到这个人的时候,手指顿了一下。 韩信是淮阴人,听说他在项羽帐下当过执戟郎中,几次献计不被用,才逃到汉中来。到了汉中,被安排做个治粟都尉,管管粮草,也算不得重用。李然知道,韩信此刻心里一定也在盘算着走。 他去找萧何,旁敲侧击地问:"萧掾史,汉营里有个叫韩信的,您见过吗?" 萧何抬起头:"见过几次。此人谈吐不凡,不是池中之物。"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"我正打算找汉王举荐他。" 李然心里一松,却不敢把话说满,只说:"治粟都尉委屈他了。" 萧何看了他一眼,若有所思:"你倒是有眼力。" 李然没有再多说。他知道历史在这里有一个关键的时刻:韩信因为不被重用,连夜逃出南郑;萧何听说韩信走了,来不及禀报刘邦,乘月追了出去;刘邦以为萧何也逃了,气得暴跳如雷;萧何追回韩信,劝刘邦以大将军之礼拜他,刘邦答应了。 这个夜晚,就要来了。 ## 二 韩信逃走的那个晚上,李然正在校点粮仓的数目。 他听说韩信走了,心里咯噔一下,放下算筹就往外走。他知道萧何一定会去追,但他还是忍不住跑到萧何的住处,想看看人在不在。 萧何不在。门开着,案上的文书摊着,人已经不知去向。 "已经追去了。"李然站在门口,望着夜色中的南郑城,心里说不出是紧张还是期待。他站在这里,等着一件他已经知道结局的事发生。这种滋味很奇特,就像站在一条河的岸边,看着河水按着千百年前的样子流淌,一分不多,一分不少。 两日后,萧何回来了。他追上了韩信,把他带了回来。 刘邦听说萧何追人去了,先是又惊又怒,等见到萧何,劈头就问:"你也逃了?" 萧何拱手:"臣不敢逃。臣追的是韩信。" "那么多将领跑了你不追,偏偏追一个治粟都尉?" "那些将领容易得到,韩信却是国士无双。大王若只想在汉中当一辈子汉王,韩信走不走都无妨;大王若想争夺天下,那就非韩信不可。" 刘邦沉默了很久,最终说:"那就听你的,拜他为将。" 萧何摇头:"拜个普通将军留不住他。大王要真想用他,就该择良日、斋戒、设坛场、具礼,拜他为大将军。" 刘邦答应了。 ## 三 拜将那日,南郑城外筑起了一座高坛。 坛分三层,以黄土夯实,四周插满黑色的旗帜。文武官员按着爵位列队而立,从坛下一直排到营门。将士们交头接耳,都在猜测汉王要拜的是哪位功臣宿将。有人猜是樊哙,有人猜是夏侯婴,没人想到那个名字会从汉王嘴里说出来。 "寡人拜淮阴韩信为大将军,统帅汉军诸将!" 话音落地,满场哗然。一个治粟都尉,一夜之间成了大将军,这样的任命,谁也没见过。坛下嗡嗡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刘邦站在坛上,脸色不变。 李然站在文吏的队列里,看着韩信一步一步登上高坛。韩信走得不快,步子很稳,脸上没有受宠若惊的神色,倒像是在走一条他早就该走的路。 登坛之后,刘邦问韩信:"萧丞相屡次举荐将军,将军有什么计策教我?" 韩信先问刘邦:"如今与项王争夺天下的,是大王您,那么大王自己估量,论勇悍仁强,比得上项王吗?" 刘邦沉默片刻,老老实实地回答:"比不上。" 韩信长揖道:"我也认为大王比不上。可臣曾在项王帐下为臣,知道他的为人。项王一声怒喝,千人皆废,可他不能任用贤将,此所谓匹夫之勇。项王待人恭敬慈爱,言语温和,可将士有功当封爵时,他把印信握在手里,棱角都磨圆了也舍不得给人,此所谓妇人之仁。项王放弃关中而都彭城,分封天下不均,驱逐义帝,所过之处无不残灭,天下人心中不服,只不过畏惧他的威势,不敢反而已。名虽为霸,其实已失天下人心。大王若能反其道而行之,任用天下勇武之人,何所不诛?" 李然站在坛下,把这些话一句一句听进心里。这些话,他在两千年后的史书里读过,可此刻听韩信亲口说出来,才觉得字字惊心。这个人把项羽看透了,也把天下看透了。 韩信最后说:"如今三秦王虽拥兵据关中,可他们都是秦的降将,率领秦子弟作战数年,所杀无数,又欺骗士卒投降,项羽坑杀了二十万秦卒,独留他们三人。秦地父兄恨这三个人入骨。大王入武关时秋毫无犯,废除秦的苛法,与民约法三章,秦民无不想大王王关中。大王如今东出,三秦可传檄而定。" 刘邦大喜,只恨相见太晚。他握住韩信的手,连声说好,当下传令全军,一切调度都听大将军号令。 李然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幕,心里却浮起另一段他不想去想的历史。他记得韩信后来封了齐王,封了楚王,被贬为淮阴侯,最后死在一座宫室的地板之下。那个功高震主、鸟尽弓藏的故事,他从小就烂熟于心。 "我能做点什么吗?"他在心里问自己。 他很快摇了摇头。他连自己都护不周全,又如何护得住一个注定要死的人。他唯一能做的,是记住这一刻,记住一个功臣最好的时候。 ## 四 八月,汉王用韩信之计,从故道出兵,暗度陈仓,突袭关中。 三秦的防线在汉军面前土崩瓦解。章邯败走废丘,司马欣、董翳相继投降。汉军一路东进,兵锋直指函谷关。 李然随军出了秦岭。走出山谷的那一刻,阳光扑面而来,关中平原在他眼前铺展开去,麦田、村落、驰道,一直延伸到天边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 两年前,他一个人从咸阳城外的村庄走向咸阳,心里装着对历史的敬畏和恐惧。如今他再一次站在关中,身边是十几万向东而进的汉军,脚下是那条他当年走过的驰道。 他回头看了一眼秦岭。栈道还烧着,山口还有残烟,可他心里清楚,那座山已经拦不住任何人了。 夜里扎营,李然在营帐外坐了许久。月光照着新收的麦地,照着远处章邯困守的废丘城,也照着往东去的路。 "韩信已经登坛了。"他对自己说,"楚汉相争,这才真正开始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