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 时机
汉宣帝时期,天下太平,百姓安居乐业。
项远的孙子项安,把《秦时明月录》从铁盒里取了出来,放在书铺的柜台上,给偶尔进店的客人看。
这书……一位老学者指着书稿,问,这是什么书?
一部私撰史书。项安说,记录了一些被正史忽略的人的故事。
能给我看看吗?
项安犹豫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,把书稿递给了那位老学者。
老学者坐在书铺的角落里,一页一页地读了起来。他越读越入神,读到扶苏的仁厚,读到蒙恬的忠义,读到那些被历史淹没的人,眼眶渐渐红了。
写得真好。他叹息道,这些故事,如果不在书里,就永远没人知道了。
您觉得,应该公开吗?项安问。
老学者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应该。但不急。这本书需要等一个时机,等后人准备好了,再让它面世。
项安点了点头,把书稿收好。
那位老学者后来把《秦时明月录》抄了一份,寄给了在长安的友人。友人又抄了一份,寄给了在郡县的友人。就这样,这本书渐渐地流传开了。
但项安始终保留着原稿。他知道,原稿是珍贵的,不能轻易示人。
一年后的春天,长安来了一位年轻的学者,名叫班固。
班固听说有部私撰史书,记录了很多被正史忽略的人的故事,便特意来拜访项安。
听说先生有一部珍贵的书稿。班固说,我想借来看看。
项安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班先生,您为什么要看这本书?
因为我想了解历史。班固说,正史记载的是帝王将相,但我想知道,普通人的故事,那些被历史书忽略的人,他们是怎么活着的。
项安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您是个明白人。
他走进里间,从暗格里取出铁盒,打开,拿出《秦时明月录》的原稿,递给班固。
班固接过书稿,翻开第一页,看见上面写着四个大字:秦时明月。
他的眼眶忽然红了。
李先生……他轻声念着那个名字,您写的书,终于被看见了。
他没有立刻读,而是把书稿小心地收好,对项安说:我会好好保管这本书。等时机成熟,我会让它流传到更多人手里。
我信您。项安说。
班固把书稿贴身收好,又朝店内四壁深深望了一圈,像是想把这里书架的气息都记住。跨出门槛前,他回过身,郑重地说:先生放心。等书写成,这些人的名字,会随着这部书一直活下去。
项安立在柜台后,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,很久没有动。晚风掀动门帘,他把这句托付在心里默念了一遍,又一遍。
五百年来,这本书一直在被守护着。从项云到项平,从项平到项安,每一代人都在守护着它,等待着一个时机。
现在,时机终于来了。
他知道,这本书迟早会流传到后世。而李然的故事,也迟早会被更多人知道。
那是他祖父临终前说的话:总有一天,会有人看到它的。
现在,那个人出现了。
项安回到书铺,拿起笔,在《秦时明月录》的最后一页,写下了一行字:此书传于汉宣帝时期,由项氏家族守护四代,终遇知音,流传于世。
写完之后,他把笔放下,望着窗外的明月,轻声说了一句:李先生,您看到了吗?
风吹过,带来一阵桂花的香气。
那是属于他的,最好的消息。
班固得到书稿后,花了十年时间,把《秦时明月录》的内容整理成册,作为附录收入《汉书》。
这一举动,引发了很大的争议。有人说班固多此一举,有人说他冒天下之大不韪。
但班固不在乎。他只知道,这本书值得被后人看见。
因为他相信,历史不该被遗忘。
而那些死去的人,值得被永远记住。
其实消息早在一个多月前就已动身。长安的友人修书一封,随信抄来《汉书》篇目的一页,"附录"二字端端正正,列在全书之末。项安把那页纸看了又看,最后用镇纸压在案头。来买书的客人偶尔瞧见,总要好奇地问上一句,他便笑而不答,只说时候到了自然明白。
消息传回乌程的那天,项安正在柜台后打盹。邻街的客人一脚跨进门就嚷:班先生的书快修成了!听说要把那部私史收进《汉书》里去!
项安扶着柜台慢慢站起来,半晌没有说话。窗外日头正好,照见他眼角一点湿意。
当夜,他点上灯,把空了的铁盒从暗格里请出来,用软布仔仔细细擦了一遍,供在柜台上最显眼的位置。儿子不解:一只空盒子,有什么好供的?
项安摩挲着盒盖上的旧纹路,笑了:它空了,有些东西才刚刚满起来。
又过了几年,项安也老了,看账目要凑到灯下才看得清。临终前,他把那只空铁盒交到儿孙手里,只留下一句话:书走出去了,规矩别丢——替人守故事的人,自己先得是个明白人。
那年秋天,书铺后院的老桂树开得格外盛。细碎的金黄花瓣落了满地,风一吹,香气漫过柜台,漫进里间,轻轻覆在空空的铁盒上。
恍惚间,像是有人隔着漫长的岁月,低低应了一声:我看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