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章 铭文
导师的介绍信第三天就到了李然手里。
信写得很正式，落款是历史系和学校的公章。导师在把信交给他的时候，又叮嘱了一句：看可以，别动手。那面镜子是国家一级文物，碰坏了谁都担不起。
李然点头，把信小心地收好。
省博物馆离学校不远，坐地铁四站路。李然到的时候，文物修复室的门正开着，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人正在灯下给一只陶俑描纹，听见脚步声，抬头看他。
你就是李然？那人放下毛笔，接过介绍信看了几眼，我是修复室的周工。王教授在信里写了，你想看看那面铜镜？
是的。李然说，麻烦您了。
周工带他穿过两道门，走进一间恒温恒湿的库房。库房不大，靠墙摆着一排排玻璃柜。周工走到最里面一个柜子前，用钥匙打开柜门，从里面捧出一个木匣，放在台面上，小心地掀开盖板。
那面青铜古镜，静静地躺在丝绒垫子上。
三年不见，镜面依然泛着青绿的光。镜背的云纹和蟠螭清晰如昨，镜钮四周那一圈圈小篆，在灯光下隐隐约约，像一层没有写完的话。
李然在台前站了很久，才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我能……把它拿起来看看吗？他问。
周工想了想，戴上手套，又递给他一副：可以。但要轻拿轻放。它刚做完除锈，脆弱得很。
李然小心翼翼地捧起镜子。镜面冰凉，入手却有一种奇异的沉坠感。他把镜子翻过来，让镜背对着灯光，眯起眼睛，一行一行地看那些小篆。
当年他看这些铭文，怎么看都看不懂，只觉得它们扭曲盘绕，像是某种密码。可今天，当他满脑子都是那本书里的句子时，那些字忽然一个个都认得出来了。
他轻声念道：日。月。星。辰。
周工在一旁听着，有些惊讶：你能认出来？这面镜子送来三年，我们请过好几位专家，都没能完全释读。
因为我有参考。李然说。他放下镜子，从包里拿出那本复印的附录，翻到某一页，指给周工看：您看这一段。书里写，那面镜子的背面，铸着日月星辰，还有一句话，写在最外圈。
他翻到下一页，念道：明月不识归途人，一轮清辉照古今。
周工凑过来，对着附录和镜背看了半天，忽然倒吸一口气。
最外圈……他喃喃道，最外圈那圈铭文，和这句话，一个字都不差。
李然的心怦怦直跳。他凑近镜背，果然，最外圈那一圈密密麻麻的小篆，中间的几个字，笔画舒展，正是那句诗的首尾。他把那圈铭文从头到尾读了一遍，又从尾到头读了一遍，手指悬在镜面上方，一笔一画地描着那些字的轮廓。
这不可能。周工说，这段话……这本书是从哪儿来的？它怎么会知道这面镜子上的铭文？
李然没有回答。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他总不能说，这本书是一个两千年前的人写的，而那个人和他同名，据说也穿越过时空，还亲眼见过这面镜子。他只是又看了一遍那句铭文，然后把它端端正正地抄在了笔记本上。
明月不识归途人，一轮清辉照古今。
下午，李然把附录和镜背铭文逐字核对了一遍。除了那句诗，镜子内圈还有六个字，和书扉页上写的一模一样：秦时明月录。
他越核对越觉得心里发紧。这本书不该知道这些。这面镜子出土于秦始皇陵，埋在地下两千多年，从未有人见过它背面的铭文。而那本书，却像是早就知道一切，一字不落地把它们都写了出来。
只有一种可能。写书的人，真的见过这面镜子。
李然又把附录翻到描写铜镜的那一页，逐字对照。书里写道：镜面径约二十厘米，通体青绿，镜背铸四条蟠螭，盘旋于云气纹之间，镜钮为圆环，四周环列小篆。他取来卡尺，量了量镜子的直径，又蹲下身，把镜背的蟠螭仔仔细细数了一遍，竟与书中的描述丝毫不差。
他忽然想起什么，翻开背包，从最底下抽出一个旧笔记本。那是他三年前整理资料时留下的，纸张已经泛黄。他翻到其中一页，上面用钢笔写着：镜径二十厘米许，青绿，蟠螭四，云纹间，小篆环列，未能释读。
和书里写的，几乎一模一样。
李然怔怔地坐在那里，指尖微微发凉。三年前写下这些字的时候，他还没有读过《秦时明月录》，甚至不知道世上存在这样一本书。可那本两千年前的古书，却用同样的字句，描述着同一面镜子。
是他先写的，还是书先写的？这个问题像一枚钉子，钉在他心里，怎么也拔不出来。
周工见他失神，泡了杯茶递过来：想什么呢？
李然接过茶，犹豫了一下，问：周工，这面镜子……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？
奇怪？周工笑了，文物哪儿有什么奇怪的。要说怪，就是它这么多年了，保存得还算好，锈也不算深。
我不是说这个。李然说，我是说……它会不会在某个特定的日子，发生什么变化？
周工的笑容收了起来。他沉默了一会儿，才压低声音说：你别说，还真有一件事。我们修复室值班的同事说过好几次，每逢月圆之夜，这面镜子摸上去，会比平时温一些。就那么一点点，不注意根本感觉不到。大家只当是心理作用，谁也没当真。
李然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。
月圆之夜。他在心里算了算日子，再过五天，就是农历十五了。
他放下茶杯，对周工说：周工，五天后的晚上，我能再来一次吗？
周工看着他的眼睛，沉默了很久。半晌，他叹了口气：行。不过丑话说在前头，出了任何事，我可担不起这个责。
我会小心的。李然说。
走出博物馆的时候，天色已经暗了。城市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，远处的天边挂着一弯细细的月牙。
李然站在台阶上，望着那弯月牙，忽然想起附录里的一句话：那轮明月，从秦朝到现在，一直静静地照耀着这片土地。
他轻声说：秦时明月，千古长存。
夜风拂过，没有人回答他。但他知道，有些问题，很快就会有答案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