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时明月录第36章 / 40

第36章 归处

李然回到宿舍以后,把那卷竹简从怀里取出来,放在桌上。月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那一卷泛黄的竹简上,像是给他铺了一层银色的光。 他盯着那竹简看了很久。 那些字,他已经在附录里读过无数次。可此刻真正握在手里,感受到的却是另一种重量。那是老人用一生写下的重量,是他从秦朝一路走到乌程,从咸阳一路走到南方,把那些死去的人的名字一个个记下来的重量。 李然翻开第一片。上面写着:始皇帝三十七年,扶苏自杀于沙丘之变,蒙恬饮鸩于渭水之滨。他一行一行地看下去,越看越觉得,自己并不只是在做学术研究。他正在和两千年前那个同名的人,做着同一件事。 他把那卷竹简重新收好,放在枕边,躺下来,却怎么也睡不着。 窗外,月亮依旧圆得像一枚玉盘。他想起老人在桃树下说的话:路的那一头,站着一个更老的我,等着把一句话,交到一个更年轻的我手里。 那句话是——把他们的故事记下来,别让他们被时间忘了。 李然伸出手,摸了摸枕边的竹简。冰凉的,却又带着某种温度。他忽然觉得,自己并不是一个人。老人把他送回来,不是让他回到原来的生活里,而是让他继续走那条还没走完的路。 可路在哪里? 他不知道老人后来怎么样了。他只知道,老人活到了很老,一直在乌程的书塾里教书,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。而李然,现在也在这个世界里。他能做什么?继续读书,做研究,发表论文,像以前一样过完这一生吗? 他觉得不行。 不是因为不甘心,而是因为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:历史从来不是被动的记录。每一本书,每一个文字,都有力量。老人用一辈子写下的那本书,影响了班固,影响了汉朝的学者,影响了两千年的后人。而他,也可以做点什么。 第二天一早,李然去了图书馆。 他没有直接去查资料,而是找了一位研究秦汉之际地方史的老教授。那位教授姓顾,年纪很大了,头发花白,笑起来却精神矍铌。李然把竹简的事情,简略地告诉了他,没有提穿越的事,只说这是自己从家族传承中发现的一批家传文献。 顾教授听完,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乌程这个地方,我在研究秦汉之际的地方文献时,曾看到过一些零星的记载。那里在秦末汉初,出了一位隐居的学者,人称乌程先生。 乌程先生? 对。顾教授说,史书上没有他的本名,也没有他的详细事迹,只在几处注解里提到过,说他在乌程设塾讲学,培养了很多人,其中有一个人名叫项云,后来成了一个很有学问的人。 李然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项云。那是附录里写过的人,是老人临终前把书稿托付给他的学生。原来,历史上真的有这个人。 顾教授继续说:乌程先生这个人,据说很关注普通人的命运。他不追求功名利禄,却在民间传播学问。有人说他是个疯子,也有人说他是个明白人。他的学生后来分散到了各地,有的进了朝廷,有的留在民间,有的参与了推翻暴秦的事业。 李然问:那些学生里,有没有人参与了楚汉之争? 顾教授想了想,说:有一个学生,名叫项云,是项梁的后人。他在秦末加入项羽的军队,后来又跟随刘邦,战死在垓下。 垓下。李然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那是刘邦和项羽决战的地点,是秦朝灭亡后最惨烈的战场,也是无数人命运的转折点。 他谢过顾教授,走出图书馆。春天的阳光照在身上,暖暖的,可他心里却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激动。 他忽然有了方向。 乌程。项云。楚汉之争。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连成了一根线,指引着他去看更多,去了解更多,去走老人走过的那条路。 那天晚上,李然又去了博物馆。 周工看见他,有些惊讶:你怎么又来了? 我想再看看那面镜子。李然说。 周工叹了口气,还是给他开了门。修复室里,青铜古镜静静地躺在玻璃柜里,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,照在镜面上,泛着温润的光。 李然站在玻璃柜前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那张脸,和老人的眉眼如此相似,却又如此不同。他现在很年轻,脸上还没有皱纹,眼睛里还带着几分迷茫和冲动。可他知道,总有一天,他会变成老人那个样子。 不是因为年老,而是因为经历。因为亲眼见过太多不该发生的事,因为亲手记录下太多不该被遗忘的人,因为背负了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,却当成自己的使命去完成。 李然把脸贴近玻璃,轻声说:我会走完你走的路。 没有人回答他。但他知道,有人在听。 他转身离开修复室,走出博物馆的时候,夜风里带着桃花的香气。他抬头看了看天,那轮月亮又大又圆,静静地挂在那里,和两千多年前,和老人站在桃树下时,和一切开始与结束的时刻,同一个月亮。 他拿出手机,在备忘录里写下了一行字:下一步,去乌程。 然后他又加了一句:这一次,我要亲眼看看,他生活过的地方。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,朝着校门口走去。夜色温柔,月光如水。而前方,是一条漫长的路。路的那一头,站着更老的他。路的这一头,站着一个更年轻的他。 这条路,他们两个人,都要走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