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 暗影重现
日曜石重燃后的第一百天,青溪镇的春天来得格外早。
老槐树的叶子稠得遮住了半边天,回春堂门前的石阶上落满了花瓣,一阵风过,便如雪花般簌簌地飞起来。林远坐在柜台后头翻药柜,白浅在后院晒药,院墙外头的孩子们照例探着脑袋喊"仙女姐姐"。
一切看起来和从前没什么两样。
除了那朵插在堂屋正中央琥珀里的火红花。它每天在晨光里转个方向,像是有什么活的东西在里面呼吸。
这天傍晚,收摊之前,王屠户的老婆提着一篮鸡蛋上门来,说是自家鸡下的。白浅送她到门口,忽然看见她脖颈后头有一块青黑色的淤痕,像被人掐过似的。
"嫂子,你这是怎么了?"白浅问。
"哎呀,没事。"王嫂忙用头发遮住,"就是这几天睡觉不踏实,做了噩梦,自己抓的。"
白浅心里咯噔一下。她没再追问,送了人回来,把这事记在了心里。
当晚,林远给她熬了一碗安神茶,看她闷闷地喝。他坐在床边,握住她的手,指尖触到她腕上的脉搏时,眉头微微一皱。
"你的脉象,比上个月虚了些。"他说。
"可能晒药晒多了。"白浅随口道。
林远没接话,只是把被子替她掖好,吹了灯。
第二日清早,镇西头的李秀才来抓药,说他邻居张屠户的小儿子病了,高烧不退,身上起了黑斑。林远听罢,放下手里正在称的药,脸色沉了下来。
他背着药箱去了张屠户家,把脉一看,又搭了另一层皮下的气息——那气是冷的,冷得不像人间该有的温度。
"这是什么邪病?"张屠户急得满头汗,"大夫,我娃还能救吗?"
林远想了想,开了三剂寒凉解毒的方子,又留了一包灵仙山特有的清心散。那散子是小莲上次送来的,白浅特意嘱咐他备着救急用的。
"先喂这个,若半个时辰后还不退热,再来找我。"
从张家出来,林远站在街口,看着太阳暖洋洋地照在青石板路上,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。这镇上的阳光,怎么照在身上没有半分暖意?
他回到回春堂,院子里的白浅正在给那朵琥珀里的花浇水。听见脚步声,她回过头来,两人目光碰在一起,谁都没有说话。
"浅浅。"林远低声道,"你有没有感觉到什么?"
白浅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握住他的手。她的指尖凉凉的,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。
"有。"她说,"一种很熟悉的阴冷气息。像是……永夜之渊里的那种寒瘴。"
"永夜之渊已经封印了。"林远道,"日曜石不是把渊底的黑雾都烧光了吗?"
"烧光了表面。"白浅望向远处的山峦,"可根基还在。而且——"她顿了顿,"墨枭临死前的眼神,你不记得了吗?他不是害怕,是在笑。他早就知道有人会在永夜之渊的底处等着。"
林远的心沉了下去。
"你说的是——上古魔神?"
"我不知道。"白浅转过身,看着他,"但这件事,我得去一趟灵仙界,问父王。"
"那我跟你去。"
"不行。"白浅摇头,"青溪镇不能没人守着。你若走了,这镇上几十口人的命,谁来管?"
林远张了张嘴,想要反驳,却发现她说得对。这些日子以来,回春堂每天要看几十个病人,镇上的阿婆、王屠户、李秀才,还有那些不知名的街坊,都把他当成了救命的人。他若此刻离开,等于把这些人全扔下。
"那你……"他看着她,声音低了下去,"你一定要平安回来。"
白浅走过去,在他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,像从前每一次出门前她做的那样。
"等我回来。"她说,"这趟很快。"
她化作一道白光,冲天而起,眨眼间便消失在云端。
林远独自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一朵琥珀里的红花在风中微微颤动,不知为何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不安。
这种不安,和他当年第一次在深山老林里采药时,看见一只不该出现在那里的白鸟时的感觉,一模一样。
那天夜里,青溪镇下了第一场春雨。
雨不大,淅淅沥沥的,打在老槐树的叶子上沙沙作响。林远睡得并不踏实,翻来覆去地睁着眼。半夜的时候,他听见后院传来一声轻响,像是有人踩到了水洼。
他披衣起身,推开后房的门,看见白浅站在院子里,浑身湿透,发丝贴在脸上,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恐惧。
"浅浅?"他冲过去,替她挡开风雨,"怎么了?"
白浅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抬起头,看着天边那轮明月,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:
"父王说,永夜之渊底下,还封着一道上古的裂痕。那道裂痕,是日曜石诞生之前,三界最黑暗的东西。"
"墨枭不是想点燃日曜石吗?"
"他想。"白浅道,"可他没能做到。日曜石认的不是他的血,是他的执念。墨枭的执念是权力,而日曜石只需要——"她顿了顿,"它只需要纯粹的'盼'。"
"你母亲唱的那支歌,"林远恍然,"想念太阳。"
"嗯。"白浅点了点头,"可永夜之渊底下那道裂痕,封印的是另一种东西——它不是'盼光明',而是'怕黑暗'。怕到什么都愿意做,怕到把三界拖进深渊也在所不惜。"
"这种怪物,"林远握紧了拳头,"叫什么名字?"
白浅看了他一眼,嘴唇动了动,吐出四个字:
"噬影。"
雨越下越大,打在两人的身上,冷得人打了个寒颤。
远处,青溪镇的屋顶上一片寂静,只有雨声和老槐树的沙沙声。没有人注意到,镇子最东头的那条旧巷子里,一双眼睛正在黑暗中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。
那双眼睛里,没有瞳孔,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。
噬影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