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 归途与来路
那行字出现后的第三日,姜梨收到了一封信。
信封上没有落款,只有四个歪歪扭扭的字——"速来秘阁"。笔迹她认得,是太后身边的老嬷嬷柳姑姑。姜梨犹豫了片刻,还是换了一身衣裳,起身前往慈宁宫。
慈宁宫已经空了大半。太后搬走之后,这里只剩几个老宫女守着,处处透着冷清。柳姑姑在正殿等她,见她进来,连忙福了福身:"姜姑娘,娘娘请您进去。"
太后坐在里间的榻上,身上盖着一条薄毯,脸色比三个月前瘦了不少。姜梨行礼后,太后摆摆手让她坐下,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。
"姜姑娘,哀家召你来,是想问一件事。"
"太后请说。"
"那卷天书,"太后缓缓道,"可曾写过哀家的事?"
姜梨心中一凛。她没想到太后会问这个。
"太后指的是什么?"
"上个月,哀家做了个梦。"太后望着床帐,声音很轻,"梦里有一个穿着怪异的人,对哀家说——'你守了一辈子的规矩,到头来一场空。不如放手,去做你自己想做的事。'醒来后,哀家想了很久,才明白那个人是在说姜姑娘。"
姜梨一时不知如何接话。
"哀家不信梦。"太后继续道,"可哀家信那卷书。它写的事,从来没有错过。姜姑娘,你告诉哀家——那本书,是不是还能写哀家的结局?"
姜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她想起了那天在御花园,太后站在灯火下,对她说"今夜哀家自己走"。那个决绝的背影,她至今难忘。
"太后,"她终于开口,"天书已经合上了。"
"合上了?"太后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,"那它还能打开吗?"
"能。"姜梨道,"只要有人愿意写,它就能再打开。"
太后沉默了很久。久到窗外的风声都停了。
"姜姑娘,"她忽然笑了,笑声里有种释然,"哀家这一生,做了太后,做了母亲,做了祖母,唯独没有做过自己。如今老了,想做一个自己,也不知道从哪儿开始。"
"太后若想,"姜梨道,"可以从一件小事开始。比如——明日不再上朝听政,不用再看折子,去城东那家新开的点心铺,尝尝他们的桂花酥。"
太后的眼角抽动了一下,像是在努力忍住笑意。"姜姑娘,你当哀家是小孩子,吃块点心就能开心?"
"不是开心。"姜梨道,"是证明——您还有选择。有人请您选,您选不了;有人不请您选,您就能选了。桂花酥甜还是不甜,只有您吃了才知道。"
太后盯着她看了许久,忽然叹了口气:"你这孩子,说话总是直指人心。哀家年轻时若有你这般本事,或许不至于被人牵着走一辈子。"
"太后现在也不晚。"姜梨道,"《礼记》上说,四十岁而仕,五十岁而学。太后您已经……"
"哀家六十二了。"太后打断她,"你还想让哀家活到八十吗?"
姜梨被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来。太后看着她窘迫的样子,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。
"好了,不逗你了。"太后敛了神色,认真道,"姜姑娘,哀家想问你一句。"
"太后请说。"
"你……想回去吗?"
姜梨的心猛地一缩。她没想到太后会问得这么直接。
"回去?"
"回到你来时的地方。"太后看着她,目光清亮,"哀家虽然不懂那些玄乎的,可哀家知道,你不是这个朝代的人。你来自很远的地方,远到连天书都写不出来。那个人,就是你的家。"
姜梨沉默了。
她确实想过这个问题。每一天,每一个深夜,她都会问自己——我是谁?姜瑶还是姜梨?这个世界的我,和原来世界的我,哪一个才是真的?
"我不知道。"她终于说,"我不知道回去好不好。"
"那就别回去。"太后道,"留下来。替哀家写一本回忆录,哀家口述,你来记录。写完了,就是哀家的结局。写不完,哀家就天天想着你什么时候动笔,也就不会无聊了。"
姜梨看着太后,看着她眼角的皱纹和鬓边的白发,忽然觉得这个一生都在算计的女人,此刻竟然是真诚的。
"太后,"她深吸一口气,"臣女……需要想一想。"
"想多久?"
"想三个月。"
太后点点头,挥了挥手:"去吧。"
姜梨走出慈宁宫时,天色已经全暗了。她站在宫门口的石阶上,看着漫天繁星,忽然想起了书评员系统最后说的那句话——
"你比我想的,走得远得多。"
她走得更远,远到连她自己都看不清前路。
回到镇国公府,她推开书斋的门,天书就摊在案上。书页上多了一行字——
"三月后,归途有选。"
她把笔握在手心,墨香沁入指尖。这是她第一次感到,这支笔的重量。
它不只是改写故事的工具,也是通往命运的钥匙。
她翻开新的一页,蘸了墨,写下第一行字——
"姜梨,二十六岁,来自另一个世界,穿书至此,经历种种,今日开始思考自己的归宿。"
她停顿了一下,又加了一句——
"她喜欢这个世界的阳光,喜欢琴坊里的琴声,喜欢有人等她回家。她害怕失去这些人,也害怕回去后面对一个陌生的自己。"
她写完最后一句,放下笔,看着那行字一点点渗入纸中。
她知道,这就是她的选择——不是选回去,也不是选留下,而是先弄清楚自己是谁,再决定下一步该往哪里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