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 博弈
接下来的几天，周屿一边正常上班，一边悄悄留意着公司里的动静。
他注意到，韩栋批过的几份"破格提拔"，对象都是和陈默一样的年轻人——入职不到一年，平时存在感极低，却在一夜之间，变成了部门里最耀眼的"天才"。
而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：眼神发亮，笑容得体，却在没人注意的时候，露出那种空洞的、机械的疲态。
周屿把这些人的名字，一个一个记在手机备忘录里。
这天下午，周屿端着两杯咖啡，敲响了陈默的工位。
"陈默，聊聊？"
陈默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。那双眼睛比上次更亮了，亮得有些灼人。他沉默了几秒，点了点头。
两个人走到茶水间，关上门。
"周哥，"陈默先开口，声音却平静得不像话，"你要是来劝我的，就别费劲了。"
"为什么？"
"因为那个任务，"陈默看着他，一字一句地说，"我已经接下了。"
"什么任务？"
"一个，能让我直接升任技术总监的任务。"陈默说，"三天，带一个团队，把一个核心项目上线。成了，我就是云帆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总监。"
周屿看着他，忽然问："你的'人性值'，现在多少？"
陈默的表情，僵了一瞬。
"……十二。"他说，"百分之十二。系统说，只要完成了这个任务，就能直接冲到满级。"
"满级之后呢？"
"满级之后……"陈默的眼神，忽然有些迷离，"它说，会给我一个'新的身份'。一个，永远不需要再为钱发愁的身份。"
周屿的心，沉了下去。他想起了沈教授的话——深渊计划里，那些人性值归零的人，都被"保存"在了系统里，失去了自我。
"陈默，"他握住陈默的胳膊，声音压得很低，"你听我说。那个'新的身份'，不会是你。它只是把你的身体，换一个壳子装起来。"
陈默愣住了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却忽然捂住头，痛苦地弯下腰。
"啊——"他低吼了一声，额头上青筋暴起，"别……别说了……"
"陈默！"
"它……它在逼我……"陈默咬着牙，一字一顿，"它说，如果我不完成任务，就……就当场回收……"
"回收"两个字，像一盆冷水，浇在周屿头上。他刚想再说什么，茶水间的门，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。
韩栋站在门口，西装笔挺，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。
"两位，"他说，"上班时间，在这里聊什么悄悄话？"
陈默像是触电一样，猛地站直了身体，脸上的痛苦瞬间消失，又换上了那种标准的、空洞的笑容："韩总，我们只是……"
"行了，"韩栋摆了摆手，"周屿，你跟我来一趟。"
周屿看了陈默一眼，又看了韩栋一眼，然后放下咖啡杯，跟着韩栋走进了总监办公室。
办公室的门，在身后关上。
韩栋坐到办公桌后面，没有请周屿坐。他拉开抽屉，取出一份文件，轻轻推到桌子边缘。
"看看。"
周屿拿起来，翻开。第一页，是一份入职登记表——上面贴着他的照片，写着他入职云帆科技的时间，精确到天。
第二页，是一份调查报告，标题写着："深渊计划幸存者——周屿。"
周屿的瞳孔，骤然收缩。
"从你面试云帆科技的第一天起，"韩栋慢条斯理地说，"我们就知道你是谁。深渊计划的幸存者，唯一一个主动放弃过技能的系统玩家。苏总对你，一直很感兴趣。"
"所以，云帆科技，是你们故意选的？"
"准确地说，"韩栋说，"是你自己送上门的。你投简历那天，我们恰好在这座城市，收购了一家公司。苏总看了你的简历，只说了一句话——'把他留下来，我想看看，一个关掉了系统的人，还有没有机会，重新打开它。'"
周屿握着文件的手，指节泛白。
"你们……从一开始，就在等这一天？"
"算是吧。"韩栋笑了笑，"苏总相信，人性是可以被驯服的。你当年能靠系统一路升上去，如今也能靠它，再升一次。只不过这一次，她要亲眼看看，你会不会为了升职，重新交出自己。"
"我不会。"周屿说，"我早就把系统，关掉了。"
"是吗？"韩栋的笑容，意味深长，"那陈默呢？你关心他，可他不会领你的情。周屿，我劝你一句——别多管闲事。你管得越多，苏总对陈默的'考核'，就会越狠。他能不能保住最后那百分之十二，就看你了。"
周屿盯着他，沉默了很久。
"你们到底想干什么？"
"苏总想做的事，"韩栋说，"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件——证明人性是可以被'优化'的。深渊计划失败了，是因为赵天成太急。苏总的系统，更精致，更温柔。它会让人心甘情愿地，交出自己的软弱。"
"然后呢？"
"然后，"韩栋说，"世界上，就没有软弱的'人'了。"
"那陈默他们，"周屿盯着他，"在你们眼里，是什么？是小白鼠，还是耗材？"
韩栋挑了挑眉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问题："他们？他们是参与者。是愿意为了更好的自己，付出代价的勇敢者。周屿，你以为陈默是被强迫的吗？不。他是自愿的。没有系统，他永远只能当'傻陈默'。是系统，给了他现在的地位和尊严。"
"尊严？"周屿的声音，冷了下来，"一个连自己还剩多少'人性'都要听系统汇报的人，有什么尊严可言？"
"那你就更应该看着，"韩栋靠在椅背上，"看看他完成任务的那一天，会不会觉得自己很光荣。"
周屿盯着他，沉默了很久。
他放下文件，转身就走。
"周屿。"韩栋的声音，从背后传来，"记住我的话。你每插手一步，陈默的人性值，就会掉一点。"
周屿的脚步，顿了一瞬，但没有回头。
走出总监办公室，他掏出手机，给林晓月发了一条消息："帮我查一下，昇元资本在国内的办公地址。"
几分钟后，林晓月的回复到了："查到了。就在市中心那栋旧楼——当年深渊科技注册的那个地址。楼重新装修过了，但产权记录没变。"
周屿看着这条消息，忽然笑了。
原来兜兜转转这么久，那扇门，还是那扇门。
当天晚上，周屿一个人，站在那栋楼下。楼上，"昇元资本"四个字，在夜色里发着冷光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正要往里走，手机忽然响了。
是小升。
"宿主，"小升的声音，前所未有的认真，"里面的防护程序，比我想象的更强。你一旦进去，就再也没有退路了。"
周屿握着手机，抬头望着那扇玻璃门。
"我知道。"他说，"但陈默他们，已经没有时间了。"
他推开门，走了进去。
身后，城市的灯火，在夜色中闪烁。像无数只眼睛，注视着这场——迟来的博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