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章 空棺
三更。
国师府废墟浸在夜色里,残垣断壁间影影绰绰,像是蛰伏着无数双眼睛。沈清秋和裴砚提着灯笼,踏着满地碎瓦,走进禁地深处。
石棺还在那里。
只是棺盖已经移开了半尺,露出黑洞洞的棺口。沈清秋举着灯笼往棺内照去,没有尸骨,没有衣冠,只有一方漆黑的棋盘端端正正地摆在棺底。
棋盘上,黑白棋子早已落好,正是一局厮杀到中盘的残局。
"和信上画的一模一样。"裴砚说。
沈清秋弯下腰,想要伸手去触碰那棋盘,指尖却在半空停住。这方棋盘她从未见过,可棋盘上扑面而来的杀气,却让她觉得说不出的熟悉,像是一个旧友隔着三百年的光阴,朝她递来了一枚棋子。
"裴砚,"她忽然问,"这些尸骨……契约已毁,他们为何还留在这里?"
裴砚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最近的一座石台前,沉默良久。
"萧景渊说过,他们是历代阵眼,被契约困了一世又一世。"他说,"如今契约虽毁,可他们的魂早已散尽,留下的,不过是一副躯壳。他们等了那么多年,等的就是今日得以解脱。"
沈清秋心头一酸,对着满室的石台,深深拜了下去。
沈清秋没有应声。她盯着那棋盘看了许久,忽然发现棋盘两侧还搁着两件东西。
左边是一枚银簪,簪头雕着并蒂莲,被水浸过,已经锈得发黑。右边是一块铁牌,军牌,上头刻着一个"裴"字,边缘豁了三个口子。
沈清秋的指尖触上那枚银簪,微微发抖。
"这簪子,是我母亲的陪嫁。"她说,"上一世我投井那日,簪子掉进了井里,母亲寻了三日也没有捞上来。"
裴砚拿起那块军牌,翻到背面。背面刻着一行小字——"镇北军,裴砚"。
"这是我被押入天牢时缴去的军牌。"裴砚的声音很沉,"定罪那日,它本该被熔进炉里。"
"可它在这里。"沈清秋说,"和我的簪子一起,躺在初代阁主的棺里。"
石棺深处,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。
两人同时后退一步,将手按在了腰间。灯火摇曳间,一个佝偻的身影从棺内缓缓坐起。
那是一个灰衣老妪,头发花白,面容却异常光滑,像是岁月在她脸上抹过一层脂。她拄着一根乌木拐杖,拐杖头雕着一颗骷髅。
"两位执棋者,"老妪开口,声音沙哑,"等你们很久了。"
"你是谁?"裴砚沉声问。
"我是谁,不重要。"老妪说,"重要的是,你们可知道,自己为何能重生?"
沈清秋心头一跳。
这个问题,她和裴砚想过很多次。重生,是他们最大的秘密,也是他们最大的倚仗。可他们从未想过,为什么会重生。
"是暗影阁的契约。"沈清秋说。
"契约?"老妪笑了,笑声像砂纸刮过铁皮,"你们以为,暗影阁的契约,是为了操控天下?"
"难道不是吗?"
"那是萧景渊告诉你们的。"老妪摇头,"萧景渊半生都在挣脱初代阁主的影子,他告诉你们的,不过是他愿意相信的真相。"
她说着,抬手一挥,那方棋盘上忽然亮起一层幽光。幽光里,黑白棋子缓缓移动,重新摆出一局全新的棋。
棋局中央,黑子被围,白子胜势已定——可就在白子即将提子的一瞬间,黑子骤然反打,一条大龙死里逃生,反将白子杀得溃不成军。
"三百年前,"老妪说,"初代阁主温初澜,是前朝棋圣之女。她一族被满门屠戮,她以一己之力创立暗影阁,用契约锁住天下气运,让这盘棋,再也没有人敢乱落一子。"
"可她终究会死。"沈清秋说。
"她怕的,不是死。"老妪看着棋盘,"她怕的是,她死后,这盘棋又会乱。所以她留了一手——她把自己,封进了这具石棺。棺中无尸,因为她的魂,一直在等一个契机。"
她顿了顿,声音忽然低了下去。
"她还有一个女儿,叫温清澜,死在那一夜的屠门大火里。那是温家满门最后一缕血脉,也是她三百年里,唯一没有算准的一步棋。"
"什么意思?"沈清秋问。
"意思是,"老妪抬起头,目光幽深,"她布下的每一局,都能算出胜负。唯有她女儿的命,她算错了。所以她才想让这天下,再没有她算不准的事。"
"什么契机?"沈清秋问。
"一对命格相生的双世之魂。"老妪一字一句地说,"他们会在契约最弱的时候同时重生,会想方设法毁掉契约,会在毁掉契约的瞬间,把历代阵眼被镇压的魂灵全部释放出来。"
沈清秋的指尖一寸一寸地变凉。
"而我们,"裴砚接话,"就是那对双世之魂。"
"没错。"老妪笑了,"你们以为自己在破局,其实,你们替她下完了最关键的一步。契约一毁,阵眼魂灵释放,她的魂,也就跟着醒了。"
"所以萧景渊的消失,太后的病倒,都是因为她。"沈清秋说。
老妪没有回答,只是缓缓站起身,一步一步走回阴影里。
"回去吧。"她头也不回地说,"回到皇都,去告诉你们的皇帝,这盘棋,才刚刚开始。"
"你要去哪?"裴砚问。
"回宫。"老妪的声音飘散在风里,"太后娘娘,还等着我伺候呢。"
她说完,整个人便融进了夜色,像从未出现过一样。
沈清秋和裴砚站在原地,很久没有说话。
月光从破败的殿顶漏下来,照在空棺上。棺底的棋盘上,那些棋子不知何时已经恢复原样,黑白分明,静静地等待着下一局。
"裴砚,"沈清秋的声音有些沙哑,"她说得对。我们以为自己是执棋者,可我们走的每一步,都在她的棋盘上。"
"那怎么办?"
"棋局才开。"沈清秋把那枚银簪握进掌心,"她算准了我们前世会重生、会破契约,那我们这一世,就偏要下一盘她算不到的棋。"
两人走出废墟时,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一线鱼肚白。
皇都方向,钟声悠长地响起,一声接一声,像是有什么在催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