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重整旗鼓
事情了结之后的第三天,沈清秋搬离了原来的住处。
并非躲避什么,只是想换个清净地方,把两世绷紧的心弦松一松。
新宅子不大,却极安静。院里有一棵老海棠,树下摆着一张石桌,闲下来时,沈清秋喜欢坐在那里煮水烹茶,看云卷云舒。
裴砚来看他,见他这副悠闲的样子,忍不住打趣:"怎么,打算就此归隐了?"
"归隐倒不至于。"沈清秋提起陶壶给他斟了盏茶,"只是想歇一歇,想想往后这盘棋,还该往哪里落子。"
"还用想?"裴砚在他对面坐下,"现在你的名声在外,多少人排着队想跟你结交。只要你点点头,往后的路,可以说是平步青云。"
沈清秋摇了摇头:"那些都是虚的。我累了整整两世,只想明白一件事——人这一辈子,最要紧的是知道自己究竟要什么。"
"那你要什么?"
沈清秋望着墙外一角天空,沉默了半晌,才缓缓开口:"从前,我想报仇,想真相,想一个公道。如今这些都拿到了手里,我反倒一时不知该要什么了。"
裴砚看着他,忽然笑了:"你这人啊,就是闲不住。放心吧,以你的性子,用不了多久,就会找到新的目标。"
这话说得没错。
没过多久,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找上了门。城南贡缎世家的苏家娘子登门求见,请沈清秋出手,救一桩眼看要满门倾覆的官司。起初沈清秋是推拒的,可听完来龙去脉之后,她沉默了。
那桩官司,让她想起了上一世的自己——被构陷时的无助,申冤无门的绝望,叫天天不应,叫地地不灵。
"我接了。"沈清秋说。
裴砚得知消息后,一点也不意外:"我就知道。你这个人,天生就是操心的命。"
沈若瑶更是兴奋得摩拳擦掌:"终于又有事情干了!这些日子可把我憋坏了!"
就这样,沈清秋重整旗鼓,带着一群老朋友,踏上了新的征程。
前路纵有千难万险,这一回,她身边站着的人,都是两世换来的知己。
而这一次,她不再是为了报仇,也不再是为了翻案。她只是想让这世上,少几个像当年井边的她那样、喊冤无门的人。
这,就是他新的道。
苏家这桩案子的第一步,走得比预想中还要顺。
按照事先议定的章程,裴砚的人去查盐引的真伪,沈若瑶带着账房盘苏家被夺走的铺面,老福则守着漕运码头盯货船。三路人马分头并进,环环相扣,每一步都踩在了点上。对方显然没料到他们来得这么快、这么准,仓促应对之下,阵脚大乱。
"成了!"沈若瑶兴奋地从外面跑进来,"第一步计划圆满完成!"
沈清秋却没有被这点进展冲昏头脑。她盯着桌上那张画满记号的京城舆图,沉声道:"别高兴得太早。这只是开局,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。"
果然,对方在最初的慌乱之后很快稳住了阵脚,开始反咬一口:苏家库房"走水"、账册"失窃",一连串的意外接踵而至,反扑的力度比沈清秋预想的还要狠。
一时间,这桩官司在顺天府衙僵住了,谁也压不倒谁。
"小姐!"翠缕连滚带爬地跑进来,"苏家大郎被顺天府拿去过堂了!"
沈清秋眉头紧锁。这时候退,前功尽弃;硬顶,苏家先撑不住。她必须在最短的工夫里做出决断。
"传我的话,"她霍然起身,"把咱们备下的那套章程亮出来!"
那套章程是她早就备下的后手——苏家老掌柜冒死藏下的原始账册,为的就是应对今天这种局面。消息递出去之后,官司的形势很快变了——对方没想到她还留着这一手,被打了个措手不及。
僵了半月的官司,终于裂开了一道口子。
当天夜里清点得失,虽然又折进去两间铺面,但大体上是赢了。众人欢欣鼓舞,沈清秋却只是淡淡一笑。
"记住今天的滋味。"她对众人说,"但别忘了,幕后那只手还没有露面,这远远不是结束。"
而真正揪出幕后主使的决战,还在后头。
为了摸清对方的虚实,沈清秋决定亲自走一趟。
她换了一身素净的布裙,脸上薄施淡粉,扮作收绣活的中人家娘子,混在城南的市井人流里,朝着对方盘踞的码头地界走去。一路上,她不紧不慢,时而驻足问价,时而与摊贩闲聊几句行情,活脱脱一个寻常过日子的妇人。
没有人多看她一眼。这正是她要的效果。
转了一整天,她把看到的一切默默记在心里:码头上几处仓房换了新守卫、哪条船夜里卸货不走正门、对方管事与顺天府的班头常在哪家酒楼碰头——桩桩件件,都记在了心底那本谱上。
傍晚时分,她在码头边一家茶棚坐下,要了一盏粗茶,慢慢品着,耳朵却竖着,捕捉邻桌客人谈话里的只言片语。
“听说了吗?苏家那桩案子后头有人,连府衙的班头都收了好处。”
“嘘,小声点。盐枭的事,也是咱们能嚼舌根的?”
“怕什么,说说而已……”
沈清秋端着茶盏,神色不动,心里却把这些话一字不落地记了下来。闲谈虽是捕风捉影,可结合白天看到的仓房与货船,许多环节已经能对上号了。
回去之后,他把这一天的收获整理成册,交给裴砚和沈若瑶传看。
"差不多了。"沈清秋合上册子,对两人说道,"仓房、货船、府衙班头,三条线都攥在手里了。接下来,该轮到我们落子了。"
沈若瑶摩拳擦掌:"早就等着这一天了!"
裴砚则谨慎得多:"虽然摸清了底细,但还是不能大意。越是到最后关头,越要稳。"
沈清秋点了点头。这个道理,他比谁都懂。
夜色渐深,旧宅的方向隐约有微光闪烁。沈清秋握紧了与先知记忆有关的一切,心中清楚:属于他的先机之路,才刚刚进入最关键的阶段。
灯花又爆了一回,沈清秋把今日的收获在心中收拢成谱,将几处要紧的关节一一记牢。两世为人教会她的道理从未变过:越是接近真相,越要保持清醒;越是临近胜利,越不能掉以轻心。夜风穿过海棠树影,她搁下笔,望着窗外的月色——明天,又该执子先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