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39 熔炉
白城在第七区以北三天的路程。
林远和老鬼天没亮就出发了。陈雪送他们到城门口,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把两个水壶塞进他们的背包里,又往老鬼手里塞了一块干粮。
"路上小心。"她说。
林远点点头,牵着老鬼的拐杖,走进了晨雾里。
白城的道路不好走。三十年没有人类活动,冰层的融化和冻结交替进行,把原本平整的路面冻得坑坑洼洼。有些地方结成了冰,有些地方又化成了泥,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。
老鬼的腿脚不便,可他的眼神依旧锐利。他走在前面,不时停下来辨认方向,嘴里喃喃说着一些林远听不清的话。
"您说什么?"林远问。
"我在数星星。"老鬼说。
林远抬起头。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来,东方的天际线泛着淡淡的金橙色。在这层光上面,隐约可以看到几颗残星,在稀薄的黑纱缝隙里眨着眼睛。
"真的还有星星?"林远惊讶地问。
"有。"老鬼说,"比以前多了。黑纱薄了,星星就露出来了。再过一阵子,黑纱全散了,你就能看到银河了。"
林远望着天上那几颗星星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。三十年来,第七区的人从未见过真正的星星。他们头顶永远只有一层灰色的壳,壳上面是什么,没有人知道。
现在,壳裂开了一道缝。
第三天傍晚,他们终于抵达了白城的边缘。
白城比林远想象的要大得多。这座城市建在一座山脉的北麓,由数十座混凝土建筑组成,大部分已经被冰雪覆盖,只有少数几座建筑的顶部还露出冰面,像是一艘艘搁浅的船。
"那个最大的,"老鬼指着远处一座半埋在地里的圆形建筑,"就是大熔炉。闻启把数据存在那里。"
林远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。那座建筑有篮球场那么大,屋顶是圆顶结构,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冰。圆顶上有一个巨大的金属门,门上刻着一行字——
"先行者文明·第七能源中转站。"
林远走到门前,伸手去推。门纹丝不动。
"有锁。"他说。
"不是锁。"老鬼说,"是温度感应。"
他弯下腰,把手按在门旁边的一个金属板上。板子很凉,凉得像冰。老鬼等了一会儿,板子忽然亮了一下,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。
门,缓缓打开了。
一股温暖的气流从门内涌出来,带着一种奇异的味道——像是旧书,像是臭氧,又像是某种说不出的金属气息。
林远和老鬼对视一眼,同时走进了那座建筑。
门内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。穹顶上挂着无数根电缆和管道,地板上有三条明显的轨道,通向房间中央的一座巨大机器。那台机器像一个倒置的钟,表面布满了各种仪表和开关,指针全部停在零位。
"大熔炉。"老鬼说,"闻启用它在黑纱形成的时候,加热地核,制造能量差。可后来它失控了,闻启不得不把它关掉。"
"关掉之后呢?"
"关掉之后,他把所有数据都存了进去。"老鬼走到熔炉旁边,抚摸着冰冷的金属外壳,"这里面有黑纱的完整图纸,有暗尘的配方,还有……"
他顿了顿。
"还有太阳变暗的真正原因。"
林远的心跳加速了。
"真正的原因?什么意思?"
老鬼没有回答。他绕到熔炉的另一侧,从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出一块面板,用手拂去上面的积灰。面板上有一个小孔,刚好可以插入一根手指。
"闻启的指纹还在。"他说,"三十年过去了,这东西居然还能用。"
他把自己的手指按在小孔上。
一秒。两秒。三秒。
熔炉发出了一声低沉的轰鸣。仪表盘上的指针开始抖动,然后慢慢转动,像是沉睡了三十年的人,终于睁开了眼睛。
一道光束从熔炉顶部射出,落在地板上,凝成一块半透明的屏幕。屏幕上,密密麻麻的文字开始滚动——
"项目代号:黑纱。负责人:闻启。日期:大暗化前三十七年。状态:已完成。后续影响:正在评估中。"
林远凑近屏幕,快速浏览那些文字。大部分内容都是他能看懂的科学术语——能量场、粒子对撞、暗物质操控——但有一些段落,他的视线停留的时间更长。
"这些是什么?"他指着屏幕下方的一行字。
老鬼凑过来,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。
"暗尘的再生周期。"他说,"三十年。"
"什么意思?"
"意思是,"老鬼的声音变得沉重,"黑纱停了,暗尘散了,可它们会在三十年后重新聚集。三十年的周期,和当年黑纱形成到停止的时间,一模一样。"
林远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。
"也就是说——"
"也就是说,"老鬼打断他,"我们还有三十年。"
屏幕上的文字继续滚动,忽然停在一页。那一页的标题是:
"关于黑纱失控事件的补充报告。"
老鬼深吸一口气,开始阅读。他的脸色越来越白,手指在微微发抖。
"怎么了?"林远问。
老鬼抬起头,看着林远,眼神里有震惊,有恐惧,还有一种林远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绝望。
"闻启没有失控。"他说,"是他故意让黑纱烧起来的。"
林远愣住了。
"为什么?"
老鬼把屏幕转向他。上面写着一行字——
"太阳能量输出异常,预计在三十个月后达到临界值。若不及时干预,地球将被太阳耀斑彻底摧毁。黑纱为唯一可行之缓冲方案。"
林远读了三遍,才理解那句话的意思。
太阳要爆发。三十年后。黑纱不是武器,是盾牌。
"那我们……"林远的声音有些发抖,"我们在保护什么?"
"我们在保护地球。"老鬼说,"从太阳手里。"
林远靠在熔炉旁边,慢慢滑坐到地上。
三十年的黑暗,不是惩罚,是救赎。
他想起广场上那些欢呼的人,想起孩子们第一次摸到融水的脸,想起陈雪说"我等你"的时候眼里的光。
原来这一切,都是有人在替他们扛着。
爷爷扛了三十年。闻启扛了三百年。
而他,现在接过了这把椅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