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21 融冰
太阳回来的第三十天,林远第一次站上了第七区的地表停机坪。
曾经冻得比铁还硬的冰原,如今处处都在渗水。冰层裂开一道道蛛网似的纹路,融水顺着裂缝淌下来,汇成一条条浑浊的溪流,在低洼处积成明晃晃的水洼。空气里再没有那股彻骨的寒意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湿润的、混合着泥土气息的风。
可这暖意,也带来了新的麻烦。
第七区的地热系统在永夜里运转了三十年,管道外壁早被冻土包得严严实实。如今冻土一化,地下水位猛地抬高,融水顺着管道的缝隙倒灌进来,把三号区的地下库房淹了半人深。工人们白天排水,夜里抽水,可水涨得比人还快。林远趴在检修口里,听着脚下哗哗的水声,眉头拧成了疙瘩。
“照这个势头,再化一个月,地下四层就得报废。”老鬼蹲在管道边,拿焊枪敲了敲管壁,声音闷闷的。
“不能等。”林远说,“得把地表的水引走,开挖渠,先把第七区的水位降下来。”
他带着工人们干了整整五天。白天凿冰引渠,夜里加固管壁。陈雪也没闲着,地表一化,冻了三十年的尸体和废弃物跟着露了出来,她带着医疗队四处消毒,处理那些冻伤、晒伤、还有喝了脏水闹肚子的病人。她的脸被日头晒得脱了皮,嗓子也哑了,可一见林远,还是那句:“你吃饭了没有?”
第六天,引水渠挖通了。浑浊的融水顺着新渠哗哗地流向远处的洼地,第七区地下库房的水位终于开始下降。工人们瘫在渠边,望着天边那轮重新亮起来的太阳,笑得像个孩子。
可林远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,侦察队就带回了一个让他心口发沉的消息。
“东边,走了二百多里,天还是黑的。”侦察员脸上晒得通红,嘴唇却白得发干,“越往东越黑,过了白城遗址,就跟永夜的时候一模一样。那边的冰一点没化。”
林远心头一跳。他回到控制室,调出地图。阳光确实回来了,可只照亮了以源点为中心的一圈地方——像是有人在暗沉沉的天幕上,撕开了一道口子。而口子之外,世界依旧是那片吞没了三十年的黑。
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陈雪问。
老鬼从怀里掏出一张卷了边的手绘地图,摊在桌上。图上画着七个圆圈,以源点为中心,错落地分布在整片大陆上。“源点那个控制核心,只是总闸。”老鬼说,“当年先行者造暗尘,怕的是一处毁了满盘皆输,就把‘黑暗的程序’分藏在七个分站里。总闸打开,阳光只能回到方圆这一带。分站不一个个去合上,那些黑,迟早还要漫回来。”
“漫回来?”陈雪的声音绷紧了。
“每过百来天,分站就会重新播一次种子。”老鬼用烟头在图上敲了敲,“等到那时候,太阳怕是要再熄一回。”
林远盯着那七个圆圈,指节发白。他想起源说过的话——限制暗尘,只是一个开始。世界太大了,大到一份好的结果,需要有人亲手送到每一个角落去。
当天夜里,他们通过那台从源核大厅带回来的通讯器联系了源。源的答复简短而明确:“钥匙可以同步分站。但必须亲身到达,每个分站都认钥匙的气息。”
陈雪站在地图前,指尖顺着那七个圆圈依次点过去,最后停在最东边那个:“这一趟,至少要走一个月。”
“走也要走,爬也要爬。”老鬼把烟头掐灭,一双浑浊的眼睛在灯光下格外清亮,“三十年前,我就该走这一趟了。”
林远听出他话里有话,正要追问,通讯器里忽然传来一阵杂音。杂音中,一个断断续续的声音冒了出来,说的是人类的语言,却带着哭腔:“……有人吗……太阳……太阳在哪里……我们这里,还是黑的……”
那声音很轻,轻得像雪落在冰面上。是一个孩子的声音。
林远握着通讯器的手,缓缓收紧。他试着回话,对面却再无应答。杂音在寂静里响了一阵,便像断了线一样,彻底消失了。他把那串频率记在本子上,又抄了三份,分给队伍里的每一个人。
“天亮就出发。”他说,“路上,一边找信号,一边找人。”
这一夜,第七区的人都没怎么睡。第二天清晨,林远推开家门,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。那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又来了,这回端的不是汤,而是一兜烤得焦香的土豆干,硬往他怀里塞:“孩子,路上吃。”年轻的工人们把自己舍不得用的保暖毯、电池、药片,一样一样往队伍的行囊里塞。
陈雪逐一检查装备,鼻子红红的,却抿着嘴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队伍在晨光里出了第七区的大门。阳光铺在融冰的荒原上,亮得晃眼。他们沿着侦察队踏出的路走了两天,越往前走,天光越淡。到了第三天黄昏,脚下的冰层重新变得坚硬,呼出的气又凝成了白雾。
队伍停在一道肉眼可见的分界线上。
线的一侧,是浅蓝的天空,金色的夕阳。线的另一侧,天幕黑沉沉地压下来,像一堵墙,像一道水坝,把光死死地挡在外面。三十年的黑夜,就那样完整地立在眼前,一寸都没有退。
林远站在原地,看了很久。身后,最后一缕夕光正一寸一寸地沉下去。身前,无边的黑暗正张开双臂,等着他们走进去。
“怕吗?”陈雪走到他身边,轻声问。
“怕。”林远说,“可那个喊太阳的孩子,比我们更怕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第一个跨过了那道明暗交界线。身后,脚步声一个接一个地响了起来,黑暗里,亮起了一串头灯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