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36 余波

登基后的第三个月，天下初定。 萧逸每日批阅奏章，处理政务，偶尔去后宫探望母后。他记得当年在冷宫时，这位昔日的皇后被废黜幽禁于此，饱受寒苦。如今母后搬回了偏殿，锦衣玉食，却总是一言不发，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。 "母后，"萧逸坐在床榻边，握住她的手，"儿臣登基了，您的苦日子终于过去了。" 皇后缓缓转过头，嘴唇动了动，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。 萧逸的心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。他知道，母后是在为父皇的死而自责。当年皇帝将她打入冷宫，是为了保护她和孩子不被太后一党所害。可这份保护，却成了她心中永远的痛。 "母后，"他轻声道，"儿臣有一事，想问您。当年……父皇为何将您与儿臣一同打入冷宫？" 皇后浑浊的眼中，忽然闪过一丝精光。她张了张嘴，用沙哑的声音道："逸儿……你当真想知道？" "儿臣想知道一切。" 皇后沉默良久，缓缓开口："因为……你的身世……远比你想的复杂。当年太后之所以要废掉我们，不是因为你父皇偏爱二皇子，而是因为……你的生母，并非普通的宫女。" 萧逸一震："生母？可儿臣从小就叫您母后……" "你叫我母后，是因为我是你的养母。"皇后的声音更哑了，"你的亲生母亲，是当年的皇贵妃林氏。她是先帝最宠爱的妃子，也是……我的亲妹妹。" 萧逸怔住了。皇贵妃林氏——这个名字他在史书中见过，也听老太监们说过几句。那是先帝最宠爱的妃子，却在萧逸五岁那年暴毙于寝宫，死因不明。 "林贵妃之死……"皇后眼中含着泪，"当年有人在她饮食中下了慢性毒药。先帝查了三个月，一无所获。最终……先帝只查到了一个人身上。" "谁？" "太后。"皇后的声音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，"先帝知道太后下了毒，可她手中掌握的势力，足以颠覆整个朝堂。先帝为了江山社稷，为了保住你和二皇子，只能做出一个选择——将你打入冷宫，远离太后的视线。同时，他立了我为皇后，让二皇子萧哲做太后的养子，从而在暗中保护你。" 萧逸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。原来，父皇从未真正抛弃过他。那一道道冷宫的旨意，那一声声"废太子"的宣判，都是父皇为了保护他的无奈之举。而他，却恨了父皇十年。 "逸儿……"皇后抚摸着他的脸，"这些年，你受苦了。" 萧逸握住母后的手，眼眶泛红。这些年在冷宫吃过的苦、受过的屈辱、熬过的漫漫长夜，此刻化作了胸口一阵酸涩。他多想告诉母后，儿臣已经不在乎那些过去了。可话到嘴边，却只化作一句："母后，儿臣累了，想在这里坐一会儿。" 皇后轻轻点头，握住他的手，目光中满是慈爱与心疼。 就在这时，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清禾快步走入，脸色凝重，压低声音道："陛下，出事了。" "何事？" "皇陵守军来报——萧哲，在皇陵暴毙了。" 萧逸霍然站起，神色骤变。 "据守军称，昨夜有刺客潜入皇陵，企图劫走萧哲。萧哲挣扎反抗，被刺客割断了喉管。刺客见事不可为，逃入山林，踪迹全无。" 萧逸呆立当场，一时说不出话来。萧哲死了。那个与他争夺皇位十年、陷害他入冷宫、勾结北狄险些亡国的弟弟，就这么死了。死在了本该被幽禁的皇陵之中。 "刺客……"清禾低声道，"属下觉得蹊跷。皇陵守卫森严，什么人能轻易潜入？又为什么要劫走一个已经被贬为庶人的皇子？" "你是说，"萧逸缓缓坐下，目光幽深，"这根本不是劫狱，而是灭口？" "正是。有人不让萧哲活着说出某些事情。" 哪些事情，萧哲至死都没有说出来？萧逸想起萧哲临行前对他说的那句话——"你也是踩着亲兄弟的血走上来的。"当时他只以为那是败者怨毒的呓语。如今想来，萧哲分明知晓些什么，只是到死也没有机会说出口。 "传旨，"萧逸沉声道，"皇陵之事，由大理寺彻查。无论如何，要还二皇子一个清白——或者，还他一个罪名。" "是。"清禾领命退下。 萧逸独自坐在母后的寝殿中，久久不语。窗外，暮色渐沉。宫墙之内，灯火次第亮起，如同无数双眼睛，在黑暗中悄然窥视。 他知道，萧哲的死，绝不是一个刺客能做到的。这宫中，还有无数双藏在阴影中的手，等着看他下一步怎么走。 "母后，"他站起身，朝皇后深深一拜，"儿臣明日再来探望您。您好好歇息。" 皇后望着他的背影，眼中忽然涌出一汪浑浊的泪水。她终于明白，自己的儿子，注定要走在一条比任何人都更加孤独的路上。而那路的尽头，究竟是何模样，谁也说不清楚。 只有一点可以确定——这条路，没有人能陪他走完。 萧逸走出寝殿，夜风拂面，带着几分寒意。他抬头望向夜空，繁星点点，却没有一颗属于他。父皇在天上，母后在宫中，而他自己，站在这九重宫阙之上，脚下是万里江山，心中却是一片荒凉。 "清禾。"他低声唤道。 "臣在。"清禾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后。 "去查一件事。皇陵那夜的刺客，是从哪个方向进来的？" 清禾顿了顿："据守军说，刺客是从皇陵西侧的山林潜入的。但属下一个疑问——皇陵西侧是一片禁地，平日严禁任何人靠近，刺客是如何知道这条路的？" 萧逸眼中寒光一闪："看来，皇陵之内，也有人在帮他们。" 他转身，大步朝御书房走去。今夜，他不会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