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34 声音的源头
搜救行动在当晚十点四十分展开。
防暴组封锁了广播电台老楼的所有出入口,陈默带着苏晓和两名民警,从地下检修门进入,沿着那道向下的楼梯,一路摸到了消声室。
消声室里空无一人,但铁皮柜子的锁被撬开了大半,几十盘磁带散落在地上。中央的地面上,多了一台他们上次来没有见过的大型设备——四四方方的金属箱体,上面密布着旋钮和指示灯,正面嵌着一块老式的示波屏,屏幕上跳动着两条绿色的波形。
"这是孙声远的实验设备。"陈默绕着设备走了一圈,"跟钟楼地下那台,是同一个序列。"
设备还在运转。指示灯忽明忽暗,示波屏上的波形随着房间里细微的声响一跳一跳,像是某种活物在呼吸。陈默伸手想关掉电源,苏晓一把拦住了他。
"别碰。"苏晓的脸色很难看,"这台机器的结构跟钟楼那台不完全一样。钟楼那台是接收端,这台更像——发射端。你碰错一个按钮,波形就可能满城乱窜。"
陈默缩回手,改用对讲机呼叫防暴组逐层搜索。几分钟后,对讲机里传来回报:"三层西侧发现一名女性,精神高度紧张,自称是沈瑶,正在寻找一辆出租车送回医院。""让她待在原地,派两个人看着。"陈默说完,又补了一句,"另外,问她一句,是谁把她带回来的。"
对讲机沉默了几秒,然后回报:"她说,是一个穿着档案馆制服的老头,说怕她一个人不安全,把她送回老楼来取她的私人物品。下车的时候,老头往地下室方向去了。"
"段守声。"陈默轻声说。
他带着苏晓往地下更深处走去。消声室尽头的墙壁上,贴着一块松动的吸音棉。苏晓伸手按了一下,吸音棉整块陷了进去,露出一道暗门。
门后是一间更小的屋子,方方正正,四面墙都是深灰色的吸音材料,踩在地板上,连脚步的声音都消失了。屋子正中,放着一把铁椅,椅子上坐着一个女人。
女人的头发很长,垂到腰间,白了大半。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,双手安安静静地搁在膝盖上,像是在等什么人。听到脚步声,她缓缓抬起头,露出一张苍白的脸。
她看上去五十岁上下,可眼神却清澈得像个孩子。她看着陈默,忽然笑了笑,声音又轻又哑,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:
"你来了。我爸爸说,会有一个穿警服的人来。"
"你爸爸?"陈默蹲下来,轻声问,"你爸爸是谁?"
"孙声远。"女人说,"我是孙听雨。"
苏晓倒吸一口凉气,蹲在她面前:"您父亲……他已经去世很多年了。"
"我知道。"孙听雨点点头,语气平静得不像话,"可他的声音还在。他走之前,把自己录进了这台机器里,说等有人来找我,就让那个声音告诉他,我过得很好。"
陈默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铁椅旁的墙角,摆着一台老式的录音机。录音机的电源灯亮着,磁带走得很慢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"这么多年,您一直在这里?"
"我躲在这里。"孙听雨说,"我爸死后,有人想用我的声音做实验。他们把录音机放进我住的房间,白天夜里地放我的声音,然后记下听到的人会有什么反应。我害怕,就逃了。逃到这里,因为只有这里,没有人能录到我的声音。"
她抬起手,指了指四面灰色的墙壁:"消声室。在这里说话,没有回声。我在这里住了三十多年。"
陈默沉默了很久。他把外套脱下来,披在孙听雨肩上,轻声说:"跟我们一起走吧。往后,您不用再躲了。"
"可是我的声音……"孙听雨低下头,"我的声音还在外面。"
"会找回来的。"陈默说,"我们来找,就一定能找回来。"
对讲机里传来小刘的声音:"陈队,沈瑶已经送上救护车了,情绪稳定,生命体征正常。她让我转告你一句话——她说,那盘磁带里,还有一个她没来得及听的名字。"
"什么名字?"
"她只听到一半,就被声音打断了。"小刘顿了顿,"她说,好像是三个字,姓孙。"
陈默回头看了一眼铁椅旁的录音机。磁带还在缓缓转动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他终于知道,段守声为什么要把孙听雨留在这里三十多年——他需要的,不是她本人,而是她的声音。一个从出生起就被记录下来、从未停止过的声音,一旦被投进这座城市的声音系统,就能以假乱真地覆盖掉无数人的记忆。
段守声那句"重新写一遍",从来不是威胁,而是预告。
"段守声在哪里?"陈默问。
孙听雨没有回答,只是抬手指向录音机。
录音机的指示灯忽然闪烁起来。示波屏上,两条绿色波形开始剧烈跳动,一个经过处理的、冷冰冰的声音,从喇叭里缓缓流出:
"陈队长,我知道你会来。孙声远留下的技术,本来应该让这座城市的记忆永垂不朽。可你们这些警察,非要把它当成罪行。没关系——我手上有三十一年的声音,够我把这座城市,重新写一遍了。"
陈默握紧了拳头,对着录音机一字一句地说:"段守声,你听好。声音可以重写,但真相不行。你今天录下的每一个字,都会成为明天的证据。"
录音机里传出一声短促的笑声,然后,电流声消失了。示波屏上的波形归于平静,只剩那条绿色的直线,安安静静地躺在屏幕上。
陈默站起身,对苏晓说:"全城封锁,找段守声。他现在能去的地方,只有那个能让声音传遍全城的地方——广播发射塔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