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18 意剑
泰山论剑，三日为期。头两日是各派弟子的比试，第三日才是天下剑客争夺剑魁的正式大比。
沈孤鸿报的是剑客之名。头一日连战三场，三场皆胜。他的剑路本就扎实，如今又隐隐摸到了意剑的门槛，寻常剑客在他剑下走不过十招。看台上渐渐有人注意到他，交头接耳地打听这位背着断剑的年轻人是谁。
第二日，岳沧澜终于现身。他一身玄色长袍，两鬓微霜，面容清癯，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宗师气度。他登上高台，目光在人群中一扫，最后落在沈孤鸿身上，微微一笑："这位便是古剑派的高徒吧？果然英雄出少年。令师可好？"
"家师尚好。"沈孤鸿拱手还礼，"多谢岳掌门挂念。"
"好，好。"岳沧澜点头，仿佛一位和蔼的长辈，"论剑之后，若有闲暇，不妨到敝派坐坐，老夫有几句话想与令师叙叙旧。"
他语气和煦，笑容温厚，任谁看了，都只觉得这是一位提携后辈的仁厚长者。若不是事先知道了那些旧事，沈孤鸿几乎也要被他这副模样骗过去。
午后，苏暮雪独自下山去买些干粮，直到傍晚也没回来。沈孤鸿心里隐隐不安，正要下山去寻，忽见山道拐角处转出一个人影——苏暮雪被一个灰衣人挟持着，那灰衣人蒙着面，手中细剑抵在她颈侧，正是那夜偷袭他的第九剑。
"沈孤鸿。"灰衣人声音沙哑，"拿问心剑来换她。半个时辰后，后山断崖，不见剑，就给她收尸。"
沈孤鸿没有犹豫，解下问心剑，大步往后山走去。柳长亭拦住他："你疯了？没了剑，你拿什么跟岳沧澜斗？"
"剑可以再抢回来，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。"沈孤鸿把剑往背上一甩，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断崖上，风很大。灰衣人见沈孤鸿真的独自前来，还真的把剑放在了三步之外，眼中闪过一丝讥诮："为了个女人，连命都不要了，看来你也不过如此。"
他正要提剑去取，忽然觉得颈侧一凉——沈孤鸿不知何时已经欺到身前，空手如刀，直切他握剑的手腕。灰衣人大惊，细剑回撩，却见沈孤鸿不退反进，五指一扣，硬生生攥住了剑锋。
"你……"灰衣人想抽剑，剑却纹丝不动。
"你以为，剑在我背上。"沈孤鸿盯着他，一字一字道，"可你忘了，意剑之境，剑在心，不在手。"
话音落下的瞬间，灰衣人只觉一道无形的剑气透体而来，直逼他的眉心。他下意识地松手后退，细剑"当啷"一声落地。沈孤鸿反手接住问心剑，剑尖在灰衣人咽喉前停住。
"说。"他冷声道，"岳沧澜还让你做什么？"
灰衣人脸色惨白，终于崩溃："他……他让我先夺剑，若夺不到，就在论剑那日，当众指认你盗剑，说你手中的问心剑是从泰山派偷来的！"
沈孤鸿目光一寒。好一个岳沧澜，明里杀人，暗里也杀人。夺不到剑，就要用栽赃的手段，让他声名扫地。他松开灰衣人，让柳长亭将人看押起来。
"他既然要在论剑那日动手。"沈孤鸿望向山下灯火通明的论剑场，"那我就等着他。"
苏暮雪被解开绳索，人还有些恍惚。她拉过沈孤鸿的手，愧疚道："是我大意了，平白让你涉险。"
"不怪你。"沈孤鸿道，"他们要的是剑，就算你不下山，他们也会想别的法子。反倒是你平安无事，我才能安心站在论剑台上。"
苏暮雪沉默片刻，忽然从袖中摸出一枚小小的铜铃，递到他手里："这是我爹给我的护身符，吹响它，落雪谷的人听见，会立刻赶来。你拿着，若在台上遇到凶险，就吹响它。"
沈孤鸿握着那枚尚有余温的铜铃，心里一暖，却摇了摇头："留着你防身。我既上了泰山，就没打算借别人的势。"
他转身望向断崖下起伏的群山，晨光正从云层间漏下来，将整座山都染上一层金色。他知道，明日这一战，他等了很多年，也输不起。
第三日清晨，论剑台上，鼓声三响。岳沧澜以剑魁之尊，登上高台，目光扫过全场，最后落在沈孤鸿身上，缓缓开口："今日论剑之前，老夫有一桩家丑，须当着天下英雄的面了断——古剑派弟子沈孤鸿，勾结魔教余孽，盗窃我泰山派镇派之宝问心剑。老夫念他年轻，本不欲计较，可他今日既然敢来，那就莫怪老夫不讲情面了。"
满场哗然。无数道目光投向沈孤鸿。
沈孤鸿却不见半分慌乱。他缓步登台，从背上解下问心剑，高举过顶，声音清朗："岳掌门说这把剑是泰山派的镇派之宝，那在下有一事请教——这把剑，三十年前的主人，是谁？"
岳沧澜脸上的笑容，终于僵住了。
满场的议论声也一下子静了下去。问心剑在江湖上流传已久，老一辈的人多少都听过它的来历——那是剑道前辈厉无咎的佩剑，与泰山派从无瓜葛。岳沧澜方才那句"镇派之宝"，本就是临时编的由头，如今被沈孤鸿当众问出来，立时成了笑柄。
"这把剑，乃是厉无咎前辈的遗物。"沈孤鸿并不给他台阶，继续道，"三十年前，厉前辈暴毙归途，此剑辗转流落江湖。岳掌门若说它是泰山派之物，莫非是想说，厉前辈之死，与泰山派有关？"
台下嗡的一声炸开了锅。厉无咎之死，当年虽报了急症，却一直有人疑心。如今被人当众提起，那些积压了三十年的疑问，一下子全涌了上来。
岳沧澜脸上的温厚之色，一点点褪去。他盯着沈孤鸿看了半晌，忽然笑了，那笑容里已经没有半分和煦："好一张利嘴。也罢，今日论剑，本就是用剑说话的地方。厉无咎的死，你我之间，总归要用剑来做个了断。"
他缓缓抬手，抽出腰间长剑，剑光如秋水，映着满山晨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