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17 旧事
那之后的三天,柳长亭始终闭口不提厉无咎的事。直到第四天傍晚,他独自坐在院中饮茶,忽然对沈孤鸿说:"陪我走走吧。"
两人沿着后山的石阶缓步而上,走到一处悬崖边。崖下云海翻涌,风从谷底吹上来,带着松脂的清香。柳长亭在崖边一块大石上坐下,沉默了很久,才缓缓开口。
"厉无咎,是我的师兄。"
沈孤鸿心头一震,却什么也没说,安静地等着他继续说下去。
"我们同出一门,师父是当年剑道一脉的执牛耳者。"柳长亭望着远处的云海,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,"师兄天资绝顶,剑法远胜于我,师父本想把衣钵传给他。那时候的江湖,剑道一脉虽不显赫,却也能与各大门派分庭抗礼。"
"可就在师兄声名最盛的那一年,他忽然暴毙于归途之中。官府查了三个月,只说是急症。"柳长亭说到这里,声音微微发紧,"师兄死后,剑道一脉群龙无首,师父悲痛之下,不久也撒手人寰。而我——"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,"我那时年轻气盛,一心要查清师兄的死因,却处处碰壁。直到多年以后,我才在一个偶然的机会里,查到了真相。"
"真相是什么?"
"师兄不是病死的。"柳长亭一字一字道,"他是被九剑堂的人杀的。而买凶的人,就是如今坐镇泰山、被天下人尊为剑道魁首的岳沧澜。"
沈孤鸿瞳孔猛地一缩。岳沧澜,泰山剑派掌门,天下剑道公认的第一人,主持泰山论剑三十余年,从无一败。这样的人,竟然与三十年前的一桩暗杀有关?
"师兄死后,岳沧澜以'泰山论剑'为名,广邀天下剑客,一战成名。"柳长亭苦笑,"他踩着师兄的尸骨,登上剑道巅峰。而我那时已经知道了真相,却不敢说——因为没有人会相信一个无名之辈的话,去质疑一位名满天下的剑魁。"
"所以您把功力封进问心剑里?"
柳长亭点了点头:"我知道他迟早会盯上问心剑。这把剑是师兄的遗物,剑中封着师兄毕生的剑意,也封着我这一身功力。岳沧澜若是得到它,就能参透师兄的剑道,从此再无对手。所以我把它传给你——因为只有心性纯正之人,才能解开封印,获得剑中的传承。"
沈孤鸿低头看着怀中的问心剑,只觉得这把剑沉得几乎抱不住。原来这把剑里,藏着这样一个三十年的秘密。
"那昨夜来刺杀我的人……"
"是岳沧澜的人。"柳长亭道,"他听说护法败了,知道下一个要查到他头上,便想先下手为强,趁你还没解开剑中封印,先把剑抢回去。"
"那他为何不自己来?"
"因为他不能。"柳长亭眼中闪过一丝冷意,"泰山剑派的掌门,光天化日之下去抢一把断剑,传出去像什么话?他只能暗地里动手,用这种见不得光的法子。"
沈孤鸿沉默了很久,忽然问:"师父,您恨他吗?"
柳长亭愣了一下,随即摇了摇头:"恨过。恨了很多年。可后来我想明白了,与其恨他,不如好好活着,替师兄守住这把剑,等着有一天,把真相大白于天下。"
风从崖底吹上来,吹动两人的衣摆。沈孤鸿站在悬崖边,望着翻涌的云海,忽然觉得,自己肩上的担子,比想象中还要重。
他握紧问心剑,低声道:"师父,泰山论剑,我要去。"
柳长亭看着他,没有阻拦,只是轻轻叹了口气:"去吧。你的剑,也该到出鞘的时候了。"
苏暮雪得知此事,当夜便找了过来,说什么也要跟着一同去泰山。沈孤鸿拗不过她,只得应下。柳长亭却在临行前夜,把沈孤鸿单独叫到了练功房。
"论剑之前,你还有一件要紧的事要做。"柳长亭道,"你的剑道,如今停在气剑的关口,离意剑还有一步之遥。岳沧澜的剑,三十年未逢敌手,你若不能踏出这一步,就算把问心剑举到他面前,也只有落败的份。"
"意剑?"
"剑道有三重境界——心剑,气剑,意剑。"柳长亭缓缓道,"心剑,是以心御剑,剑随心动;气剑,是以气驭剑,剑气外放;而意剑,是人与剑意相通,剑未出鞘,意已先至。师兄当年,就是踏入了意剑的门槛,才让岳沧澜忌惮到非要置他于死地不可。"
沈孤鸿若有所思。他这些日子与人交手,靠的是一股锐气,剑出如虹,却始终少了一样东西。如今听师父点破,他才恍然——他缺的,正是那一点"意"。
"意剑不在招,在念。"柳长亭道,"你把你的执念、你的不平、你的剑心,全都揉进那一剑里,那一剑才有魂。你且想清楚,你要用这把剑,守护什么。"
那一夜,沈孤鸿在练功房里坐了一整晚。他没有出剑,只是闭着眼,一遍一遍地在心中推演。厉无咎的冤屈,师父的隐忍,九剑堂的暗杀,岳沧澜的伪善……所有这一切,在他心头翻涌,渐渐凝成一点灼热的剑意。
天亮时,他睁开眼,缓缓抽出问心剑。剑光在晨光中一闪而逝——他没有出招,可练功房的门扉,却在剑光掠过的一瞬,无声地裂开了一道细缝。
意剑。他摸到那道门槛了。
三日后,三人启程前往泰山。山脚下,各派弟子云集,刀光剑影,热闹非凡。沈孤鸿背着问心剑,一步步拾级而上。
他知道,泰山顶上等着他的,是三十年前的一桩旧案,是剑道一脉整整一代人的血债,也是一场他必须亲手了断的对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