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38 气运池
墙壁裂开的缝隙后面,是一条很长的甬道。
甬道向下,一直向下。两壁嵌着夜明珠,珠子却大多黯淡了,只剩几颗还在勉强发光,照得通道明明暗暗。江尘和苏瑶跟在天君身后,走了足足半个时辰,甬道才到了尽头。
尽头是一扇石门。门上刻着一尊鼎的浮雕——正是太虚鼎的模样。
天君停在门前,深吸一口气,伸手推开。
门后,是一座巨大的地宫。地宫中央有一座祭坛,祭坛上嵌着一方白玉池。池中本该盛满灵气凝成的琼浆,此刻却只剩一层浅浅的水,堪堪没过池底。水面上飘着一层淡金色的光,细看才发现,那是从一个人身上散出来的。
那是一个人。
一个干瘦的老者,盘膝坐在白玉池正中。他穿着一身破旧的灰袍,头发花白,垂着头,一动不动,仿佛已经坐化了千年。可他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——他在呼吸,一呼一吸之间,那层淡金色的光便从他的命元中渗出,融进池水,再散向整个九天。
江尘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"是他……"他低声道。
他认得那张脸。青云镇外的山坡上,朝他讨干饼的老乞丐;干涸的河床边,烤饼给他吃的老人家。眉眼一模一样,只是眼前这个人,比那两次见面时,不知苍老了多少倍。
"这便是你说的那位老人家。"天君道,"上古大战之后,他以自身为锁,将九天最后一缕气运封在体内,坐镇于此,千年未起。九天能撑到今天,靠的是他一个人。"
江尘默然地看着池中的老者。他想起那缕炊烟,想起那句"老头子就是个要饭的",想起干饼上的焦痕。原来那个人一路走来,看尽天下繁华衰败,最终回到这里,替一整方天地,续了千年的命。
"那他……"苏瑶轻声问,"那些功法,也是他传下去的?"
"是他一缕神念,化作化身,行走凡尘。"天君道,"千百年来,他送了无数功法出去。有些送给了村里的猎户,有些送给了落难的散修。可那些人,有的死于争斗,有的止步于瓶颈,没有一个能走完这条路。直到他遇见一个无灵根的少年,把一本《归元真解》,换走了那少年最后一块干饼。"
江尘垂下眼帘。那块干饼,是他少年时舍不得吃、留到下午的午饭。他当时只觉得救人要紧,从没想过,一块饼,会换来这一生。
"这鼎,还差最后一件事。"天君道,"鼎归其位,气运重凝。而重凝的那一刻,需要一个以心合鼎之人,坐镇气运池九九八十一日,以自身命元,为九天接续生机。若成,九天重见天日;若败,气运池彻底枯竭,九天再无回天之力。"
他顿了顿,看着江尘:"而那人一旦坐上祭坛,百年之内,不得离开天阙半步。"
大殿里安静下来。
苏瑶的脸色变了。她看着江尘,嘴唇动了动,却没有说话。她知道他想做什么——他从来都是这样,认定的事,九头牛也拉不回来。
江尘沉默了很久。
"百年不得离开?"他轻声问。
"百年。"天君道,"以你大乘的修为,坐镇其中,寿元无损。可这一百年,你便只能守在这座城里,看着窗外,哪里也去不了。"
江尘笑了。
"天君,"他道,"我这一路走来,去过北海,去过墟界,去过万剑山,去过昆仑。我走过这么多地方,可我记得最清楚的,还是青云镇那间破旧的土坯房。外面再大的天地,我也是从那一间房子里走出来的。"
"坐镇百年,与坐镇一间房子,又有什么分别?"
他上前一步,走向祭坛。
就在这时,白玉池中,那个盘坐了千年的老者,忽然微微动了一下。他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,发出一声极轻极哑的声音——
"小子……饼……还带着吗?"
江尘的脚步顿住了。他低下头,从怀中摸出那块干饼,举起来。
"带着。"他道。
老者没有睁眼,可那干枯的脸上,却慢慢浮起一丝笑意。那笑意很淡,却像是一千年来,从未有过的舒展。
"好。"他哑声道,"饼在,心就在。上来吧。"
江尘回头,看了苏瑶一眼。
苏瑶望着他,良久,轻轻道:"我等你。就像以前每一次一样。"
江尘没有点头,也没有应声。他怕一开口,声音会抖。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,然后转过身,朝祭坛走去。
他抬起脚,稳稳地踏上了祭坛。脚下是温润的玉面,池中的金光漫过他的脚踝,又漫过他的膝盖。那光没有敌意,反而像一双苍老的手,轻轻托着他,扶他在中央坐下。
苏瑶站在原地,望着他的背影。她没有再说话,只是把那一句"我等你",在心里又念了一遍。
太虚鼎从丹田中升起,悬浮在气运池上方,缓缓旋转。七彩的光芒倾泻而下,将整个地宫映得明澈。池底的浅水,在那光芒的照耀下,泛起层层涟漪。
江尘在祭坛中央坐下,闭上眼。
身后的石门,缓缓合拢。甬道里,夜明珠的微光明明灭灭,映着苏瑶独自伫立的身影。
而气运池深处,那层浅水之下,隐约有什么东西的倒影,轻轻晃了晃——像是一道横亘在天际尽头的裂缝,正在那光芒里,微微睁开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