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36 九天
登天路的尽头,没有门,也没有殿。只有一片无穷无尽的白色光海,像是有人把一整条银河碾碎了,铺在脚下。
江尘牵着苏瑶的手,在那片光海里走了很久。他不知道走了多久,只感觉每一步都踏在实处,仿佛脚下的光正托着他,去往某个早已注定好的地方。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光海开始变薄,先露出一线灰蒙蒙的天,接着是几缕稀薄的云。再走几步,脚下忽然一实——他们落在了一片冰凉的石地上。
江尘抬起头,愣住了。
这便是上界。
天是惨白的,像蒙了一层旧布,看不见太阳,也看不见星辰。大地一眼望不到边,遍地都是断壁残垣。远处的山峦拦腰折断,断口光滑得可怕,仿佛被什么极锋利的东西一刀劈开。空中飘着细细的灰烬,落在肩头,落在发间,像是一场下了千年的雪。
苏瑶也怔住了。她环顾四周,良久,才轻声道:"这里……就是传说中的上界?"
"是上界。"江尘道,"却不是我们想象中的上界。"
他蹲下身,捡起一块碎石。石头上残留着淡淡的灵气,可那灵气是死的——凝而不动,没有一丝生机。仿佛这方天地曾经富足得流油,如今却只剩下一具空壳。
"灵气很浓。"苏瑶道,"可它不流动。"
"因为气运枯了。"江尘道。
说出这句话时,他丹田里的太虚鼎轻轻震了一下。那震动里有欢喜,也有一丝悲意——像是一个漂泊多年的游子,终于回了家,却发现家已经破败不堪。
江尘闭目感应片刻,道:"鼎说,前面有路。"
两人便朝着太虚鼎指引的方向走去。
越往前走,景象越是触目惊心。他们经过一座古城,城墙上还挂着残破的旗幡,可城中空无一人。街道上翻倒着摊位,石碗木筷散落一地,仿佛城中人只是临时离开,却再也没有回来。
他们又经过一片旷野,旷野中立着数不清的石像。那些石像姿态各异,有挥剑的,有掐诀的,有张着嘴呼喊的。苏瑶走近一看,心头一颤——石像的脸上,分明还残留着惊恐的神情。
"是修士。"她低声道,"他们被冻在了这里。"
江尘默然。他想起登天路上那道上古仙人的意志,想起沈玄留下的只言片语。上古一战,将太虚鼎打碎,将登天路断绝,也将这方天地打得奄奄一息。眼前的一切,就是那场大战留下的疤痕。
"这些人……还活着吗?"苏瑶问。
"不知道。"江尘道,"也许活着,也许早就死了。只有等气运回来,才能知道答案。"
苏瑶忍不住上前一步,伸出手,想要触碰最近的那尊石像。指尖尚未触及,石像表面忽然泛起一层冰霜,沿着她的指尖向上爬。江尘眼疾手快,一把将她拉了回来。那冰霜顺着石像蔓延开去,片刻后又缓缓褪去,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"别碰。"江尘沉声道,"他们被封在那一战里。你碰了,说不定也会被封进去。"
苏瑶收回手,望着那些石像,轻声道:"他们也在等气运回来吗?"
"在等。"江尘道,"等那场大战真正结束的那一天。"
傍晚时分,他们来到一条干涸的河边。河水早已断流,河床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巨大的枯骨,不知是妖还是兽。江尘正准备沿河床继续走,苏瑶却忽然拉住了他。
"你看。"她指着前方。
河床拐弯的地方,升起一缕炊烟。炊烟细细的,在惨白的天幕下格外扎眼——这片死寂的天地里,竟然有人生火做饭。
两人对视一眼,快步走了过去。
火堆旁坐着一个老乞丐。他穿着破旧的衣裳,头发乱蓬蓬的,手里端着一只破碗,正就着火烤一块干饼。听见脚步声,他头也不抬,只慢悠悠地道:"来了?"
江尘心头猛跳。那声音他听过——在许多年前,青云镇外的山坡上,一个奄奄一息的老乞丐,就是这样漫不经心地向他讨吃的。
"老人家,"江尘上前一步,"你是——"
"老头子就是个要饭的。"老乞丐打断他,咧嘴一笑,"在哪儿要饭不是要?这儿清静,正好讨口饭吃。"
他说着,把烤好的干饼掰成两半,一半丢进自己嘴里,另一半随手朝江尘抛来。江尘下意识接住,低头一看——那饼又干又硬,正是他年轻时舍不得吃的粗面干饼。
"干饼还你。"老乞丐站起身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"当年老头子拿一部《归元真解》,换了你这块饼。这账,老头子记了一辈子。今日再给你一块饼,换你带着那尊鼎,去天阙走一趟。"
"天阙?"
"九天的都城。"老乞丐道,"气运枯了千年,可那座城,还硬撑着最后一口气。你要补天,就先去看看,那口气还剩多少。"
他说完,转身便走。江尘想追,可老乞丐的身影三晃两晃,便融进了灰蒙蒙的天色里。风里只余下一句话,飘飘荡荡地传来——
"小子,记住,天阙的门,认饼不认人。"
江尘站在原地,手中攥着那块干饼,久久没有动。
苏瑶走到他身边,轻声道:"是他吗?"
"是他。"江尘道,"把功法交给我的人。"
"他怎么会在这里?"
江尘望着老乞丐消失的方向,又望向北边那片灰蒙蒙的天空。在那片天空的尽头,隐约有一座城的轮廓,像一头巨兽,趴在天地之间。
"他是在这里等我们。"江尘道,"等了一千年。"
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干饼。饼是凉的,硬得像石头。可攥在手里,却莫名地踏实。
"走吧。"他道,"去天阙。"
两人并肩,朝着北边那座城的轮廓走去。身后,干涸的河床上,老乞丐坐过的火堆还在冒着细烟,像这片死寂天地里,最后一缕人间烟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