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37 天阙
从干涸的河床到天阙,江尘和苏瑶走了整整半个月。
这半个月里,他们几乎没有遇见任何活物。大地是死的,天空是死的,连风都带着一股腐朽的气味。可越往北走,那"死"的味道就越淡。到了第十天,江尘忽然停下脚步,抬头望天。
"灵气在流动了。"他道。
苏瑶也感应到了。极淡极淡的一缕灵气,从北边吹过来,温温的,软软的,像深冬里推开窗,透进来的一线暖风。那是他们进入上界以来,第一次感觉到"活"的气息。
第十二天,他们看到了天阙。
那是一座悬浮在半空中的巨城。城墙通体玄黑,泛着淡淡的光泽,像是用一整块天外陨铁铸成。城分九层,一层一层往上叠,最高处隐没在云里,看不真切。整座城被一层几乎透明的光罩笼住,光罩上布满裂痕,像一件补了又补的旧衣。
城门口,两队甲士拦住了他们的去路。
"站住。"为首的一名甲士打量他们片刻,眉头一皱,"下界来的?"
"正是。"江尘拱手,"我们应一位老人家之约,前来拜访天君。"
"老人家?"甲士嗤笑一声,"天阙自上古战后封城千年,从不接见外客。你们还是原路返回吧,省得——"
话未说完,江尘从怀中取出那块干饼。
那饼普普通通,又干又硬。可甲士的目光落上去,脸色却猛地变了。他身后的城门上,那层布满裂痕的光罩忽然轻轻一震,裂痕之间透出几缕柔和的白光,仿佛在回应什么。
甲士退后一步,看向江尘的眼神变了,变得有些敬畏。
"……请。"他侧身让开路,"天君,已在殿中等候多时。"
城门无声地打开。
天阙内部,比江尘想象中冷清得多。街道宽阔,楼阁巍峨,处处透着一股昔日的辉煌气派,可街上却没什么人。偶尔有几个行人走过,也都是面色苍白,步履匆匆,像是有天大的心事压在心头。
"这座城……"苏瑶低声道,"像是憋着一口气,不敢喘。"
江尘点点头。他注意到,城里几乎所有的建筑,都朝着同一个方向——城中央那座最高的宫殿。仿佛整座城的生机,都被那座宫殿吸了去;又仿佛整座城的生机,都在替那座宫殿续命。
天阙宫前,早已有人等候。一名鹤发童颜的老者迎上来,拱手道:"两位贵客,天君有请。"
江尘和苏瑶随他走进大殿。
大殿极阔,穹顶高得望不见顶,一根根石柱撑起整座殿堂,柱上雕刻着无数古老的符文。殿中只有一个人——一个身穿玄袍的中年男子,端坐在最高处的玉座上。
那便是天君,九天之主。
他看上去并不苍老,可他的眼睛,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态。像是这千年光阴,都压在了他一个人的肩上。他望着江尘,目光落在他丹田的位置,久久没有说话。
良久,天君开口了。他的声音很轻,却仿佛在整个大殿里回荡:"太虚鼎……真的回来了。"
"天君认得此鼎?"江尘道。
"上古镇界之物,九天谁人不识。"天君缓缓站起身,走下玉座,"当年那场大战,此鼎被打碎,镇界气运随之而散。千年了,九天靠着残存的一口真气,苟延残喘到今天。"
他停在江尘面前,伸出手:"把鼎给我。"
江尘没有动。
"天君要它做什么?"
"补天。"天君道,"鼎归原位,气运重凝,九天方能续命。这本就是它该做的事。"
"鼎归原位,自然是它该做的事。"江尘道,"可天君可知道,这鼎是怎样补全的?"
天君看着他。
"北海之渊,我潜到鲛人古战场的海底,从那座沉了千年的祭坛上取下第一枚碎片;墟界之中,我在上古仙人留下的幻境里,看见了这一生最想留下的一刻;万剑山的剑冢里,我替沈玄前辈还了五百年前的一剑之债。最后一枚碎片,就坠在登天路上,我走完了沈玄前辈没走完的那段路,才拿到它。"
他抬起头,目光平静:"这鼎的每一道纹路,都是我一步一步走出来的。天君要我交出它,天君可愿意替这方天地,也走一遍这些路?"
大殿里安静下来。
苏瑶忽然轻声开口:"天君前辈,晚辈有一事不明。"
天君看向她。
"九天之大,难道就没有一个能合鼎之人?"苏瑶道,"为何偏偏要等一个下界修士,等上一千年?"
天君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,又落回江尘身上,缓缓道:"因为合鼎之人,鼎会自己挑。"
"鼎挑的,是心,不是修为。"
天君盯着他,良久,忽然笑了。那笑意里有几分苦涩,也有几分释然:"好利的嘴。"
他转身,走回玉座,却不再坐下:"你说得对。这鼎认主,强夺不得。老夫方才试探你,若你轻易便肯献鼎,那这鼎在你手中,也不过是一件器物罢了。"
江尘微微一怔。
"太虚鼎,认的从来不是修为,是心。"天君道,"你既然走到了这里,便随我来吧。有个人,等你很久了。"
他抬袖一挥,大殿尽头那面刻满符文的墙壁,缓缓裂开一条缝。缝隙深处,透出一片幽蓝的光。
"那个人,替九天守着最后一口气,守了整整一千年。"天君的声音低下来,"他去过凡尘,走过无数个村镇,给无数人送过功法。可那些人,没有一个走完过这条路。"
他回过头,看着江尘:"只有你,带着鼎回来了。"
"他,还在等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