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基因之心
走廊比苏沉想象的要长得多。
他以为基因库的核心应该在一扇门后面,可他和林若溪走了将近一个小时,走廊依然没有尽头。两侧的培养舱一间接一间地延伸开去,每一间里都悬浮着一个远古人类,皮肤上泛着淡淡的荧光纹路,像是一排排沉睡的雕像。
苏沉在一间培养舱前停下来。舱壁上的读数显示,这些样本的基因稳定性高达百分之九十七。而大觉醒三年以来,人类新觉醒者的平均初始稳定性已经跌到了四十到五十。差了整整一倍。
"它们不是标本。"他轻声说,"它们是种子。"
林若溪走在他前面,听到这话,脚步顿了一下:"你也看出来了。"
"那些远古人类的基因链,比现代人类完整得多。"苏沉打开随身携带的采样器,小心翼翼地贴近舱壁,"如果基因库把它们的基因序列释放出去,人类现有的基因链根本竞争不过。大觉醒会把所有活着的生命,重新洗牌。"
"所以,你明白为什么基因库不能被完全唤醒了。"
苏沉没有回答。他的采样器贴住舱壁,发出细微的嗡鸣,一股幽蓝色的液体顺着导管缓缓流入样本管。管壁内侧的薄膜亮了一下,将那团液体牢牢锁住。
他盯着管中游动的蓝色光点,脑海中飞速运转。
林若溪说,大觉醒是筛选,基因库在寻找继承者。可继承者的定义是什么?是能掌控基因力量而不被吞噬的人?如果这个标准存在,那么一个更简单的问题随之而来:基因库为什么会选择在今天苏醒?
"它有一个开关。"苏沉抬起头,"中枢信标。只要锁住信标,大觉醒就永远停留在现在的程度。"
林若溪停下脚步,转过身,眼神复杂地看着他:"你连这个都推导出来了。"
"我从三年前就在想这个问题。"苏沉说,"大觉醒不是一次性事件,而是持续不断的冲刷。每个月都有新的觉醒者出现,每年都有新的异变。这说明唤醒它的力量一直没有停止,只是被什么东西压着,无法彻底释放。能压住这种力量的,只可能是它自己。"
林若溪沉默了很久,最后轻轻叹了口气:"跟我来。"
她带着苏沉转过最后一个弯,走廊终于到了尽头。
那里立着一扇巨大的门。
门足有二十米高,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基因序列,此刻正随着某种看不见的节奏一层层亮起,从底部漫到顶端,像潮水涨过沙滩。门中央嵌着一枚拳头大小的黑色结晶,通体漆黑,深处却流转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金色。
"那就是中枢信标。"林若溪的声音压得很低,"它锁着整个基因库的启动指令。只要信标还在,大觉醒就只能是现在这个样子。可如果它被打开……"
"所有远古基因序列都会释放。"
"对。到那时,觉醒者的异能会成倍放大,代价是基因稳定性彻底归零。渊兽会变成全新的物种,而普通人,将不复存在。"
苏沉攥紧了手里的采样管。管内的蓝色液体安静地流淌着,那是他从远古人类样本中提取的基因片段。他忽然想起自己三年来反复推导的那个结论,逆转药剂也许从来不是修复基因链的药物,而是一道锁。一道能抢在基因库苏醒之前,把门重新关上的锁。
他上前一步,凑近那枚结晶。
结晶表面映出他的脸。就在那一瞬间,苏沉看见结晶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,像一只在水底缓缓睁开眼睛的兽。
"别碰!"林若溪猛地拉住他。
已经晚了。
结晶表面荡开一圈涟漪,一道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,不是通过耳朵,而是直接渗进脑海。那声音苍老而浩瀚,像是整片大地在开口说话。
"继承者已至。"
苏沉的瞳孔猛地收缩。他清楚地感觉到,那句话是说给他听的。
"它……它在叫我?"他的声音发颤。
林若溪的脸色却变了。她盯着苏沉,眼中第一次流露出真切的恐惧:"不。它在叫的不是你。"
"那是在叫谁?"
林若溪没有回答。她的目光越过苏沉,落向走廊深处。那里,两排培养舱正在一盏接一盏地亮起,舱内的远古人类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那些眼睛,全部看着苏沉。
"快走!"林若溪一把拽住他,"信标被触发了,守卫要醒了!"
话音未落,走廊两侧的墙壁忽然裂开,无数根黑色的藤蔓从缝隙中钻出,像是蛰伏了千年的蛇群被惊动。苏沉认得那种物质,基因腐蚀。他在运输机上见过,那是深渊教团用失控基因片段凝聚而成的腐蚀物。
可这里的腐蚀物,比教团凝聚的精纯百倍。
藤蔓在空气中抽动,发出嘶嘶的低响,一寸寸逼近。退路被封得严严实实,苏沉和林若溪背靠着背,被困在门前的方寸之地。
"信标已经记住你了。"林若溪的声音急促起来,"它会不断派守卫来追你,直到你被它选中,或者被它吃掉。"
苏沉的心跳得飞快。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目光在藤蔓的缝隙间搜索。基因腐蚀怕什么?怕高频能量场。这是他在遗民区研究了整整三年的结论,也是第三十七号遗民区的屏障能撑到今天的唯一原因。
他需要能量。大量的能量。
"若溪,"他忽然开口,"你的稳定性,还剩多少?"
林若溪怔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。她抬起右手,右臂上那道渊兽化的黑色纹路正在隐隐发亮:"六十。"
"借我二十。"苏沉盯着她,"我要在腐蚀物合拢之前,把这条走廊烧穿。"
林若溪看着他,沉默了两秒,然后轻轻点了点头。她的手指扣进苏沉的掌心,一道温热的力量顺着他的手臂涌上来,像是一条被点燃的引线。
苏沉举起采样管。管内的基因载体开始剧烈震颤,在能量灌注下飞速膨胀,表面泛起一层刺目的白光。
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功。但他知道,如果今天死在这里,若溪就再也没有机会离开这座地底监牢。
白光炸开。
走廊在巨响中震颤,黑色的藤蔓像被烫到一般疯狂回缩,发出尖锐的嘶鸣。苏沉拉着林若溪,在漫天的白光与碎屑中向前狂奔。
身后,那枚漆黑的信标依然悬在门中央,静静地亮着。金色的光纹顺着门上的基因序列一路蔓延,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正在被重新书写。
苏沉没有回头。所以他不知道,那扇门上的最后一组序列,正在缓缓拼出一个名字。
他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