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山雨欲来
计划在苏沉的笔记本上被反复推演了十七遍。
再进基因库,说穿了只有两条路。一条是净化局名下的深层电梯,直达地下八千米的库门前,但那条路被净化局层层把守,连姜夜都没有权限。另一条,是陆鸣从母亲那里得来的旧通道地图,据说二十年前深层勘探队就是从那道口子下去的,后来塌方封死,再也没有人走过。
"塌方的地方可以炸开。"陆鸣指着地图上的一处标记,"但动静太大,瞒不过教团。他们现在就守在地下通路那边,等着堵我们。"
"所以不能炸。"苏沉用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绕行的弧线,"通道在塌方处向北拐,绕行三公里,能直接通向中枢侧翼。慢一点,但足够隐蔽。"
姜夜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忽然问:"绕过塌方,就等于绕过了教团的眼线。可这条路的尽头,还有一道门。"
"那道门和库门用的是同一套基因锁。"苏沉抬起头,看着她,"姜夜,你说过,你读得懂它。"
姜夜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。
方案定了。三天的窗口期,第一天清理通道,第二天进库取母链,第三天回到地表,赶在封存决议落地之前,把完整的血清交到净化局面前。
可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。
第二天上午,苏沉没有去通道。他带着一支血清,独自进了遗民区。
他要先做一件事。
遗民区的街巷依旧泥泞,铁皮屋顶上的水珠顺着锈迹滴落。苏沉在一家面馆门前停下。老板娘正蹲在门口择菜,听到脚步声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里先是惊讶,随即涌出一层水光。
"苏博士……"王姐的声音发颤,"你回来了。"
"王姐。"苏沉看着她,"你儿子呢?"
面馆后院的铁皮棚里,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蜷缩在床上,浑身抽搐,皮肤下隐约浮现出黑色的纹路。他觉醒了念动力,三年来稳定性一路跌到十五,已经到了渊兽化的边缘。遗民区没有净化局的监控站,也没有人能帮他。
苏沉蹲下来,从怀里取出那支血清。他的手指在针管上停了一秒,然后稳稳地刺入年轻人的手臂。
金色的纹路顺着注射点蔓延开来,像春日融化的冰。抽搐渐渐停止,年轻人紧闭的眼睛缓缓睁开,瞳孔里重新有了光。
"……妈。"他沙哑地喊了一声。
王姐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
苏沉站起来,看着那对相拥的母子,久久没有说话。他想起三年前自己站在妻子的病床前,眼睁睁看着她异化,却什么都做不了。如果那时候有这支血清……
他掐断了这个念头。
消息传得比风还快。第二天,遗民区的觉醒者排着长队涌向净化局的检测站,点名要苏沉为他们注射血清。净化局的官员焦头烂额,只能一遍遍重复"血清尚未获批"。而议会的态度,在铺天盖地的请愿面前,终于出现了松动。
"封存决议被搁置了。"姜夜带来消息时,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,"议长同意,等血清完成临床验证再做最终决定。"
苏沉没有笑。他盯着墙上的倒计时,还有两天。
教团的地下通路在当天夜里突然安静下来。陆鸣潜伏了一整夜,带回来的情报让所有人都沉默:血池被教团重新填满,他们正在酝酿一场更大的攻势。而与此同时,避难城的集市上开始流传一个说法,说苏沉私闯基因库,擅自接触被污染源,研究未经授权的血清,是要把整座城拖进深渊。
"有人在散布谣言。"陆鸣说,"源头查过了,还是变异者军团。"
苏沉没有动怒,只是淡淡地问:"他还做了什么?"
"昨天,他手下的核心人手全部换了驻地,去向不明。"陆鸣顿了顿,"还有,姜夜前天巡查时遭了伏击,虽然没伤到要害,但对方显然是冲着她的命去的。"
姜夜靠在墙边,左臂上缠着新的纱布,面色平静得仿佛在说别人的事。
苏沉沉默了很久。他想起三天前变异首领那意味深长的笑容,想起那句"这座城里,能护住你的可不止净化局一家"。原来那句话从那时候起就是一场布局。散布谣言,调动人手,暗杀姜夜,环环相扣,都在为同一件事铺路。
他想起了三年前。
那时他还在中科院,手里握着那份非法实验的初步报告。实验的出资方是谁,他查了很久,线索却总在最后一环断掉。后来他因为"泄露机密"被除名,那份报告连同证据一起石沉大海。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在取证时露出了破绽,如今看来,那只手早就伸到了他看不见的地方。
"陆鸣。"苏沉忽然开口,"三年多前,中科院那批非法实验的出资人,你帮我查过底。"
陆鸣愣了一下:"是查过,但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空壳公司,再往下就断了。"
"现在,顺着变异者军团的资金流向,再查一次。"
陆鸣的瞳孔微微收缩,他听懂了苏沉的意思。
这一夜,苏沉没有睡。
他把血清的配方重新过了一遍,将母链中提取的序列拆解重组,又尝试了七种新的载体方案。天快亮的时候,第二版血清的合成方案终于敲定。只要拿到完整的母链,他有把握在一天之内做出能持久修复基因链的成品。
晨曦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。苏沉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,走到窗边。
避难城在晨光中渐渐苏醒,街道上行人渐多,早餐摊升起白烟,一切看起来平静而安宁。屏障外,那片幽蓝色的裂缝依然亮着,像一只没有闭上的眼睛。
第一天,风平浪静。
第二天,依旧无事。
苏沉反而越来越不安。变异首领越是安静,他越觉得那张网正在收紧。他把陆鸣和姜夜叫到面前,将后两天的安排重新捋了一遍,每一个细节都确认无误,才稍稍放下心。
夜幕降临的时候,苏沉处理完最后一份数据,熄了灯。
就在他合上眼睛的那一刻,门外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。紧接着,是两下短促的敲门声。
苏沉的心猛地沉了下去。
他起身,打开门。姜夜站在门外,月色下,她的脸色凝重得近乎苍白,还带着一路奔跑的喘意。她张了张嘴,还没来得及开口,苏沉已经从她的眼睛里读出了答案。
该来的,终于还是来了。
窗外,避难城的灯火明明灭灭。山雨欲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