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章 门外
第二天早上,赵明把那个陌生号码又拨了一遍。听筒里只有一阵空茫茫的忙音,不是空号,也不是关机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另一头一直按着不接。他又拨了第三次,第四次。忙音始终一样,不长不短,不急不缓,像是一根绷紧的弦,被人从远处轻轻按着,不许它响出别的声音来。
他把手机放回桌上,盯着那行消息反反复复地看。规则之外,有人看见了新的门。他忽然发现一个先前没在意的地方:这句话说的是"人",不是"东西",不是"怪物"。人看见了门。门还在开着。这两句话加在一起,像是一封没有署名的求救信。
早上去公司,老钱端着保温杯凑过来,压低了声音:"赵明,我侄女小满,在青州念大学。昨儿半夜她给我打电话,说青州出事了。"老钱说着,把手机举到赵明眼前,"你看她拍的。"
照片上是青州车站的候车大厅。大厅普普通通,白墙,灰地砖,顶灯昏黄。可赵明只看了一眼,后背就泛起一阵凉意。地砖上映着的不是灯,也不是人的影子,而是一整片天花板——天花板是倒着的,连同那盏顶灯,稳稳悬在地砖底下,像是有另一座大厅,正在地面之下等着。
"小满说,"老钱的声音又低了几分,"青州有新规矩。街上的人全都仰着头走路,不许低头看地面。谁低头,谁就没了。我让她买票回来,她不回,说寝室还有人,她走了,她们怎么办。"
赵明没有说话。他盯着照片里那块倒悬的天花板,忽然想起三个月前,自己站在电梯里,第一次看见那行字时的光景。那行字也是这么平平整整地躺着,安安静静的,像一句再普通不过的提醒。
他想了想,问老钱要了那张照片,放大了看。照片左下角,候车大厅的柱子旁边,有一道浅浅的影子,像是站着一个人,又像是什么都没有。他盯着那道影子看了很久,久到老钱忍不住问:"看什么呢?"
"看柱子边上的影子。"赵明说。
"哪有什么影子。"老钱凑过来看了看,"灰不拉几的,是柱子本身。赵明,你可别吓我。"
赵明没有接话。他把照片还给老钱,说:"这两天要是联系不上我,你就打周雨的电话。"
中午,周雨的电话打了进来,声音又急又亮:"赵明,你来老周这儿一趟,出事了。"
赵明赶过去的时候,周雨已经把笔记本摊在桌上。屏幕上是一张网络图,江城那张网明亮完整,密不透风。可在那张网的外侧,隔着老远,另一张网正在一根一根地亮起来。那张网暗淡、残缺,边缘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一圈。
"这是青州。"周雨指着那张残网,"我把边界扩到最大才看见它。以前它一直是黑的,我以为是死网。可今早它亮了,一根一根地醒过来。"
"它醒了,是因为有人在那边开了门。"老周的声音从藤椅上传过来,很沉,"赵明,你接到的那条消息,是有人在给你报信。"
"谁?"
周雨看了他一眼,说:"我把那个号码查了。登记人是陈默。三个月前,这个号就注销了。"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"可注销的号码,上个月又重新发了一条消息。就发给你一个人。"
屋里静了一瞬。赵明想起那条消息,想起那行字里那个"人"字。
"陈默见过那扇门。"老周说,"他在门边上站过,才知道门开在哪儿。他走的时候,把话留给了你。门这种东西,认得它的,从来不是守规矩的人,是跨过门槛的人。"他顿了顿,又说,"青州的根要是塌了,咱们江城这张网,也会被从底下啃穿。根和根之间,看着远,其实是一张皮的两面。"
"那我们怎么办?"
"去。"老周拄着竹杖站起身,"去青州,把那扇门关上。"
当天下午,赵明、林婉、老周、周雨坐上了开往青州的列车。车厢里人不多,都靠着椅背打盹。赵明靠着车窗,看江城的楼群一点点退远,变成灰色的轮廓,最后连轮廓也看不见了,只剩下窗外大片大片的田野,在暮色里一片一片地暗下去。
林婉坐在他旁边,轻声问:"怕吗?"
"怕。"赵明说,"可更怕的是,明知道门开着,却假装没看见。"
"如果真是陈默呢?"林婉问,"他能回来吗?"
赵明没有回答。他望着窗外,过了很久,才说:"陈默要的,从来不是回来。"
列车在傍晚抵达青州。出站口挤着接站的人,人人仰着头,谁也不看脚下。赵明拖着行李箱,刚走到候车大厅门口,就看见墙上贴着一张崭新的告示,白纸黑字,印刷得整整齐齐:
"本站乘客请注意:请勿低头。请勿注视地面。请勿拾取掉落物品。"
赵明站住了。
身后,老周拄着竹杖,也停住了。他望着那张告示,忽然用竹杖轻轻磕了磕地面,声音又闷又沉,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,把声音吃掉了半截。
"底下是空的。"老周说。
赵明慢慢地低下头,看向脚下的地砖。地砖很干净,映着头顶的灯光。就在他影子的脚边,地砖的深处,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——像是一只眼睛,正隔着薄薄一层瓷砖,从地面底下,静静地向上望着他。
赵明没有动,也没有抬头。他想起那句话,想起那句刻进石头里、也刻进人心里的话。
他慢慢把脚从地砖上移开,声音很轻,像是在对自己说,也像是在对地面底下那双眼睛说:
"我回家的时候,有人等我。"
那双眼睛,眨了眨,不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