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引蛇出洞
查账房先生的行踪,比预想中顺利。
那账房姓钱,叫钱一本,在积善堂做了二十年的账。他"回乡省亲"是假,被人连夜送进城外一座尼姑庵里躲藏是真。好友托了庵中一位老尼的旧情,又花了整整一天,才在后殿的柴房里见到了他。
钱一本瘦得脱了相,一见他便扑通跪下:"爷,我全招,我全招!只求您护住我这条命!"
据钱一本交代,积善堂这些年确实有一本"暗账",单独锁在顾世卿书房的暗格里,从不经外人之手。暗账里记的,全是那些见不得光的银钱往来——有收买证人的,有灭口打点的,还有每年按时送往城外的"例银"。而那枚乌木牌上的划痕,正是顾世卿亲笔所刻的标记,用来在暗账上给各笔银子做记号。
"那半箱字据,当年就是我经手藏起来的。"钱一本抹着泪道,"那时候我就怕东窗事发,悄悄抄了一份底,把原件缝进旧书里押给了当铺。本想留条后路,谁知这几年顾堂主疑心越来越重,三天前更是要把我……我才连夜逃了出来。"
他听完,久久没有说话。眼前的这位顾堂主,比他想象的还要深。二十年的暗账,数不清的人命,全都藏在那一张温厚慈和的面孔底下。
"暗账现在还在书房里?"
"在。"钱一本用力点头,"顾堂主从不让人碰那把锁,钥匙就挂在他自己腰上。不过……"他迟疑了一下,"上个月我瞧见他书房后墙的砖缝里塞着个油布包,他亲自塞的,谁也不让看。我猜,那才是他真正要紧的东西。"
他心中一动。油布包、暗账、钥匙……这些线索串在一起,已经足够布一个局了。
当天夜里,他把好友和同伴召集到一起,把计划细细说了一遍。
"要想扳倒顾世卿,光凭钱一本的口供还不够——他毕竟只是个账房。我们要拿到暗账,最好连那个油布包一起拿到,让他在铁证面前无从抵赖。"
"可积善堂现在守备森严,硬闯进去,怕是连书房的门都摸不着。"好友皱眉。
"谁说要硬闯?"他笑了笑,"顾世卿最怕什么?他怕的是暗账的事败露。那我们就在外面做一场戏,让他自己把暗账挪出来。"
他提笔写了一张揭帖,大意是有人在旧货堆里发现了一箱积善堂的旧字据,其中涉及几桩旧案,正准备呈交官府。揭帖写好后,他让同伴连夜誊抄了几十份,天亮前,贴遍了城中各处茶馆酒肆的门口。
消息传得比预想的还快。不到半日,半个城都知道了"积善堂旧账事发"的风声。茶客们议论纷纷,说什么的都有。
而积善堂那边,却安静得反常。整整一天,大门紧闭,连施粥的棚子都收了。
"他沉得住气。"好友有些失望。
"不。"他盯着积善堂的方向,"他在等。等我们去找他。"
果然,入夜时分,一个自称是积善堂管事的人登门求见,带来了一封顾世卿的亲笔信。信中说,近日城中谣传纷起,恐有人欲借机构陷积善堂,顾某为证清白,愿三日后在堂前设宴,当众开箱查验旧档,届时请他一并赴宴,做个见证。
"鸿门宴。"同伴冷笑。
"不,这是诱饵。"他收起信,"他料定我手里没有真凭实据,所以才敢设这场宴,想让我当众出丑。可他不知道,我真正的饵,早就下好了。"
他转身吩咐:"今夜,盯紧积善堂的后门。他既然要当众开箱,就一定会先把真账挪走,换成假账本。他挪账的那只手,就是我们要抓的。"
夜风穿过长街,吹得檐角的灯笼轻轻摇晃。他站在窗前,等着那条最大的鱼,自己咬上钩来。
子时刚过,积善堂的后门悄无声息地开了半扇。一个穿着灰衣的伙计探出头,左右张望了片刻,才背着一只青布包袱闪了出来,贴着墙根,快步往河边走去。
"来了。"守在暗处的同伴压低声音,朝身后的两人打了个手势。
三个人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。那伙计走得极快,却不回头,显然心里有鬼。到了河边渡口,他四下看了看,正要钻进一条乌篷船里,同伴已经抢先一步,从船舱另一头钻了进去,一把按住他的肩膀。
"别动。"
那伙计吓得魂飞魄散,手里的包袱脱手便掉。同伴眼疾手快接住,打开一看——里面是两本装订整齐的册子,封面簇新,显然是连夜赶抄出来的假账。而册子底下,还压着一本磨得发白的旧簿子,封皮上没有任何字。
他随后赶到,接过那本旧簿子,随手翻开一页。只看了两行,他的瞳孔便微微一缩。簿子上的笔迹苍劲工整,每一笔都透着股老派的郑重,正是他在回帖上见过的那种字风——顾世卿亲笔。
"这是什么?"好友凑过来问。
"暗账。"他合上簿子,"钱一本说得没错。顾世卿果然要把真账先挪出去,只留假账应付三日后的查验。这一本,就是他的命根子。"
那伙计跪在船板上,磕头如捣蒜,只说自己受管事之命跑一趟腿,其余一概不知。
"不知?"他低头看着他,"那你可知道,这船是往哪儿开的?"
"往……往城外郑家渡。"
他点点头,让同伴把人看住,自己则借着月光,把簿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。翻到中间某一页时,他的手指停住了——那一页上记着一笔数目惊人的银子,落款处画的,正是那枚乌木牌上的划痕,旁边还注着四个小字:事了之后。
事了之后。这四个字,读来叫人脊背发凉。这是一笔预备在事成之后才付的银子,付给谁、办什么事,簿上只字未提,可越是只字未提,越是让人心惊。
他合上簿子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这一夜,他手里的牌,终于凑齐了。
"收网。"他低声道,"三日后的那场鸿门宴,该换我坐主位了。"